季野蹲下身,把两个麻袋一一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掏:“这里面是两个小炉子,铁的,结实。”
他拿出两个五十厘米的铁皮炉子,拍了拍上头的灰,“这边放一个,那屋放一个,烧点柴火,屋里多少能暖和一些,别光靠那个破炭盆。”
他又从袋子里掏出几个纸包,整整齐齐码好:“这是麦乳精和红糖,天冷冲一碗,暖暖身子。这是粮食,我匀了点儿细粮过来,你们掺着粗粮吃,别亏了身子。”
他顿了顿,“肉我就不拿了,我想着你们肯定有人给送了,叶峥他们几个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我就不跟你们争这个了。”
叶老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几分,没人说话,但喉结都上下滚了滚。
最后,季野从麻袋最底下抽出两床厚墩墩的棉被,被面是蓝布,但絮得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
他把被子递给叶老,朝身后努努嘴:“这我媳妇做的。她针线活好,棉絮弹得匀,夜里盖上比你们那几件破大衣暖和多了。”
白玥站在他身后,听到这话,耳根悄悄红了一下。
她之前还纳闷,刚来那会儿季野怎么催着她做了好几床被子,问她她就做,也没多想。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那么早的时候,季野就在给这几个老人准备了。
那些一针一线缝进去的,不只是棉絮,还有她当时并不知晓的心思。
叶老接过棉被,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绵软的被面,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白玥,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郑重:“闺女,辛苦你了。”
白玥抿着嘴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辛苦,应该的。”
季野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环顾了一圈牛棚的这些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但该做的,一样没落下。
“季小子东西太多了,你们留着用,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平日里也用不上什么好东西……”叶老头摆着手,话还没说完,就被季野一嗓子截了过去。
“行了,别跟我在这整没用的!”季野把一袋子细粮往桌上一墩,震得茶碗盖子叮当响,
“给你们你们就拿着,谁跟谁客气呢?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等开春,让我媳妇来跟你们学习,把你们会的好好教教她就成。”
他说得理直气壮,可几个老头对视一眼,眼里全是“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这臭小子,分明是怕他们不肯收礼,才硬编出个“学艺”的由头来。
他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哪能看不出这点小心思?
但偏偏季野那副“我吃了亏你们占了便宜”的表情,又让人没法真跟他较真。
季野:你们太过了,我单纯就是想抱大腿。
季野没注意到老头们眉来眼去,转身朝门口一招手:“媳妇,过来。”
白玥正帮他们收拾屋子,听见喊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起身走过来。
她头发用皮筋松松挽着,眉眼温顺,走路却带着一股利落劲儿。
季野大咧咧地往几个老头面前一站,抬手一比划:“这是叶老头,这是陈老头,这是周老头,顾老头。”
说完还补了一句,“都是自己人,不用拘着。”
这介绍一出,四个老头齐刷刷抽了抽嘴角——叶老头捋胡子的手一顿,陈老头茶杯差点没端稳,顾老头直接咳了两声,
周老头年纪最大,扶着拐杖摇了摇头,笑骂:“你这臭小子,没一点礼貌。”
白玥也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声音清清脆脆的:“叶爷爷,陈爷爷,周爷爷,顾爷爷,你们好。我是季野的媳妇,我叫白玥。”
她这一声“爷爷”叫得软和又诚恳,眼神亮堂堂的,既没有扭捏,也没有刻意讨好。
几个老头这才真正正眼瞧她——不卑不亢,眉眼干净,站在季野身边,一个莽一个稳,倒像是天生的一对。
“小玥你好啊!”四个老头几乎同时点了头,叶老头还多看了她两眼,转头对季野哼了一声:“你小子,倒是会挑人。”
季野嘿嘿一笑,也不接话,只把带来的东西一股脑往桌下塞。
周老头想拦,被陈老头拽住袖子,低声说:“收了吧,不收这小子能跟你磨到天黑。”
“还得是陈老头,不做作。”季野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赞许。
他方才亲眼瞧见陈老爷子把半块窝头掰碎了,掺进野菜汤里,就着咸菜疙瘩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招呼旁边那几个蔫头耷脑的老头——
“吃,都吃饱了才有力气挨日子。”那副坦荡劲儿,不像被下放改造的,倒像是来乡下体验生活的老学究。
季野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叶峥、顾辰和萧景深三人身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却透着少有的郑重:“你们最近都少往这边跑。大队上才出了葛大强的事,人心惶惶的,革委会那帮人正愁没由头杀鸡儆猴。别让人抓了你们的小辫子,拿去平息那场闹剧。”
叶峥眉头拧成个疙瘩,刚要张口说点什么,被季野抬手止住了:“我知道你们不怕,但老头子们怕。他们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再折腾。”
三人沉默着点了点头,神色各异。
萧景深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季野又转向顾辰,眼神里多了一层深意:“还有霍知青。她一个大小姐,放着城里的好日子不过,整天追着你跑,从京市到大队,恨不得你走哪儿她跟到哪儿。顾辰,别最后这点世交情分都葬送在这了。”
季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牢牢锁着顾辰。
他本来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透的,但心里那笔账算得清楚——只要霍媛媛平安无事地待在城里,林薇薇就没有现成的垫脚石可踩。
那女人想踩着霍家往上爬,想走光环博个好前程,也就没机会了!
顾辰愣了一瞬,随即垂了眼帘。
霍媛媛确实缠得他有些头疼,三天两头送吃的送穿的,明里暗里递话茬,连他给爷爷送药都得躲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