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八仙楼”的大包厢里,十二个人围坐着镶大理石的大圆桌。
杯盘狼藉,啤酒瓶歪七扭八摆了一地,划拳声、碰杯声、嗦螺的吸溜声全都混在了一起。
疤脸挂断手机,“啪”地一拍在实木桌面上,杯碗瓷碟全都都跳了一下,辣炒田螺的汤汁洒了一桌子。
刚刚还吵吵闹闹的大包厢一下就安静了。
这男人叫李长贵,左脸一道深疤从眼梢斜拉到下颌,这是他早年抢码头时,跟人干架留下的记号!
镇上人背后都叫他“疤脸”,但当面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 “疤哥”!
大半个南海镇的水产档口,冷链仓库都在他手里攥着,手下二十七八个闲汉专门在码头“维持秩序”,是渔民眼里实打实的“渔霸”!
“怎么了疤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惹你?” 坐在下手的光头老二往前凑了凑,手里还攥着半瓶冰啤酒。
疤脸抓起桌上的酒杯,仰脖子把一杯高度白酒灌进肚子里:“反了天了!几个泥腿子也想骑到老子头上拉屎!”
他抹了把嘴,粗手指点着南风岛的方向:“南风村那个叫陆羽的小子,挑头联合了东岛、西沙、北港好几个村要告咱们垄断压价、欺行霸市,还说要把材料递到镇上去!”
桌上几个人对视一眼,“哈哈——”直接哄笑出声。
纹着花臂的老三弹了弹烟灰,一脸的不屑:“都闹过多少次了,有用么?也就是给镇里打个招呼的事儿!”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跟班跟着赔笑,“疤哥放心。镇上的张所,农办王主任,就连镇长的秘书不都是跟咱们穿一条裤子吗?
几个臭打鱼的能翻出什么浪花?”
“陆羽?哪根葱?”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锤了下桌子:“就南风岛那破地方,还能出什么能人?”
花衬衫皱眉,把嘴里的烟摁灭:“没必要紧张,这些年我们被告过多少次?哪次不是被上面一句‘市场行为’给打发了。”
疤脸阴沉着脸,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这次不一样。他们拿扫黑除恶说事儿,往市霸、行霸上靠。
那个叫陆羽的在网上有点名堂。前阵子我刷到过他的直播,还上过热搜。真让他闹起来,还真有点麻烦!”
光头老二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眼里冒出凶光:“那还不简单?明天我带人去南风岛转转,找那小子‘聊聊’。
再顺道去各个村码头晃一圈,谁敢签字作证,我就砸了他的渔船桨、戳了他的渔网,我看谁还敢跟着闹!”
“别见血。”疤脸儿的脸色缓和了些:“那个小子不是想当出头鸟吗?那就让各个村的人看看,跟着他一起闹的下场!”
一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说道:“北沙村那个老东西拿了我们这么多好处,也是该出力的时候了。
让他给那些签字的人吹吹风,就说我们年底要给每个村让点价,只要他们不参与这摊子事。”
他转头看向那个瘦子,“猴子——明天你先去镇上找一下市场监管所所长郑建国,让他放个话,就说收鱼卖鱼都是正常市场波动。
有官面在上头压着,我们在底下吓唬着,两头使劲。我还真就不信了,几个打鱼的还能翻了天!”
“行!就这么办。”疤脸儿一拍大腿,抄起酒瓶给花衬衫倒了一杯,“要不说你是我的军师呢。来——都敬你们马哥一杯!”
酒杯“哐当哐当”碰在一起,一桌人又热闹起来。
第二天。陆羽本来一早就打算去镇上的海事代办处报名考证。
可临出门的时候又折了回来。
鱼贩子这事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把这个事儿捋顺了,这个证他也没心思考。
他坐在折叠桌前,把各村带来的收据、称重单按村分类,一张张摊开了拍照扫描存电子档。
阿海蹲在旁边,念念有词地对账。
苗诗吃完饭想去绕着岛转一圈,她扎了个马尾,穿着白衬衫,牛仔裤,旅游鞋。
“你俩这是查账呢?”她来到二人旁边探头朝桌子上看。
陆羽心思一动,笑道:“我们这是在整理证据。苗姐,你人脉广,帮我介绍个靠谱的律师呗?收费别太贵啊,要不咨询费我可付不起!”
“你要打官司?”
“岛上出了点麻烦,我想找律师咨询点专业问题。”
陆羽也不瞒她,三言两语把镇上鱼贩子抱团垄断压价、周边几个村准备联名举报的事说清楚。
阿海在旁边补充:“这帮孙子在镇上有关系,以前告几次都被压下来了。这次得做足准备,一次摁死。”
“你们倒是挺有法律意识的。”苗诗紧接着兜头一盆凉水:“不过这个事儿挺麻烦的,想要让人家律师便宜收费,或者免费是不可能的。”
“那,收费是多少?”
苗诗笑了笑,把目光从桌上移开:“还到不了收费的阶段。其实这个事你们想复杂了。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们从始至终就没想过镇上会解决这件事。
既然早晚都要提交给扫黑办,人家也不会单方面相信你们提供的证据,人家会自己查的。”
“就是说,我们把证据整理的再完美,人家也会下来重新查一遍?”
苗诗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也接触过不少合同。据我所知,一旦事情进了官方程序,你提供的东西再完美,也只是线索。真正定性的,是他们自己查出来的事实!”
阿海抬起头问道:“原来是这样,那咱们是不是只要把证据收集一下提交就行了?”
“证据一定要真实!但不用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到能上法庭那个份上。那是律师和办案人员的事。”
陆羽向后靠到椅背上:“一下就感觉轻松了。”
苗诗抿嘴笑:“既然帮你们解决了大问题,是不是能带我在岛上转转了?”
还不等陆羽和阿海回答,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炸耳的摩托艇轰鸣声。
阿海“噌”地弹起来往海边瞅:“我去?什么玩意?”
陆羽也抬眼望去。
一艘喷着黑红涂鸦的大马力摩托艇直直冲向南风岛码头。
“阿海,把东西拿到仓库放好。苗姐回屋别出来。”
陆羽冷笑一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来:“找上门挺好,正好当面‘聊聊’!”
“好!”苗诗急忙跑回了房间把窗帘拉上留了一条缝隙,手机悄悄调成了录像模式,镜头对准了码头方向。
对方来势汹汹,显然是来找麻烦的。这种时候,实打实的影像比多少张嘴都管用!
阿海飞快把资料放回仓库,回来的时候顺手抄起一根钢管,往陆羽旁边一站。
“阿海,把钢管扔了。看我眼色行事!”
“行,上码头会会他们!”阿海把钢管一扔。
摩托艇“哐当”一声重重撞在码头石阶上,缆绳都懒得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