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头已经微微西斜。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翻身下了吊床,抬手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往暂养池方向走。
离着老远他就看见周雨正蹲在池边的石阶上,跟个保姆似的捏着投喂夹,小心翼翼地往池里送着小鱼。
“小周,你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陆羽来到池子边往里一看。
孕豚的状态愈发松弛,尾鳍偶尔轻轻扫过池底,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陆哥,你起来了啊?”
“嗯,睡了一身汗,浑身黏糊糊的。”陆羽随口应着,伸手拿起池边的观测报告,目光快速扫过。
心率、血氧、活跃度、伤口愈合状态、进食情况无一遗漏。
每一项数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相较于昨天晦涩繁杂的流水账记录,明显规整了很多。
陆羽放下报告,看向旁边的保温冰桶。
冰桶盖敞开,通体透亮的棘头梅童鱼,叫姑鱼、白姑鱼、黄姑鱼,全是中华白海豚最偏好的食物。
陆羽忍不住感慨一声:“好家伙,这食谱够丰富的啊,要不这里改成月子中心算了。”
周雨笑着解释:“是渔业站的工作人员专程送来的,足足十斤!”
陆羽看了眼吃的欢快的母豚,开口叮嘱道:“这是它一整天的进食量,别一次性都喂给它。”
“好的陆哥!”
陆羽把手探入池水,轻轻抚过母豚光滑的背脊,检测伤口愈合情况。
母豚温顺地侧过身子,发出两声软糯的“嘤嘤”轻鸣,带着十足的亲昵与依赖。
药膏牢牢附着伤口,愈合状态极佳,更没有发炎渗水的迹象。
确认母豚一切无恙,陆羽收回手直起身,随口说道:“我先回家一趟看看老爷子,这边你先帮着照看一下。
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下午大潮,带你去赶海。”
“好的陆哥!”周雨的眼底泛起藏不住的兴奋。
赶海啊——她之前去海边玩的时候,也和朋友凑热闹赶过海。
那次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套赶海工具,小塑料桶、小耙子、小铲子、防割手套一应俱全。
她是城里长大的,之前也跟着朋友、同学去网红海边赶海。
可每次的体验感都极差!
她们顶着大太阳,踩着滚烫的沙滩忙活一两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满头大汗。
最后只有小螺、小蟹、小贝壳,连小塑料桶的一半都填不满,毫无乐趣可言!
但这次可不一样,陆羽从小就在海边长大,对赶海那可是轻车熟路。这收获能少得了?
陆羽回淋浴间冲了个凉水澡,换了件干净t恤就沿着村道往回走。
村道两边的渔家小院里,有人在补渔网,有人在晒鱼干,空气里飘着咸腥的海味。
家里的院门敞开着,陆羽刚走到门口,黄豆和黑豆就从院子里窜了出来,绕着他的腿打转。
陆爷爷正在院子里的晒绳上挂咸鱼。
“爷爷我来——”陆羽急忙跑过去接手。
陆爷爷把咸鱼递给他,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房檐下的阴凉处:“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村里跑了一辈子海的老渔民,都不敢靠近大坡,你夜里就敢闯?”
“爷爷,我昨晚是真有事。”
陆羽把咸鱼挂好,搬了另一个马扎坐到陆爷爷旁边,把昨晚从白海豚报信,一直到抹香鲸送来大王乌贼的过程仔细讲了一遍!
陆爷爷听的一愣一愣的。
他守了四十年的岛,什么怪事没遇到过?但这件事儿已经超过他能理解的范围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爷爷才开口问道:“小羽啊,你跟爷爷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啥奇遇啊?”
陆羽笑着点了点头,说道:“我回来的第二天,不是和您说过,我在海边救了一只大海龟么?”
“嗯,的确说过。你当时还说那海龟通人性。”
“爷爷,说起来您可能不相信。就是救了海龟之后,我就多了一项本事——能听懂海洋生灵的声音,能感知到它们的情绪!”
“听懂……它们说话?”陆爷爷看着孙子那一脸认真的模样,好像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嗯。”陆羽认真的说:“刚开始只能感觉到它们想表达什么,后来慢慢的就能听清楚了。”
陆爷爷起身回到里屋,取出来一杆烟袋点上深吸了一口。
“这件事还有旁人知道吗?”
“我谁都没说,就和您说了。他们只觉得我对海洋生物比较有亲和力,具体什么原因,谁都不知道!”
陆爷爷“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焊烟,语气严厉地告诫:“那就别说,永远别说!”
“爷爷——”
“你听我讲。”陆爷爷打断了他,“世人大多见利忘义,猎奇心重。这种事情传出去对你没好处。
别人不会觉得你是天赋,只会觉得你不对劲。
你信不信,只要你把这事捅出去,第二天就有网红扛着摄像机堵在码头?大后天就有研究所要把你拉去配合实验?”
陆羽心头一凛。老人活了一辈子,见惯人情世故,这番话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字字通透。
她点了点头,保证道:“我知道了爷爷。这件事只有咱爷孙俩知道,不会有第三个人。”
“这还差不多。”陆爷爷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硬朗的模样。
“既然这片海赐了你旁人没有的本事,就好好用在正道上。海上的生灵不容易,能帮的就帮一把!”
陆羽笑道:“知道了,爷爷。以后我好好守着南风湾,下次再有大王乌贼,我肯定捞回来给您尝尝鲜。”
“哈哈——那玩意可不敢吃。你等着,爷爷给你焖了你爱吃的海味饭,赶紧洗手吃饭!”
陆爷爷悬着的心落了地,人也开朗了起来。
他这孙子是真得了大造化了,他是真的高兴。
饭菜简单,一小砂锅的海味饭,一盆杂鱼炖豆腐,一盘咸肉炒四季豆,外加一盆蛤蜊冬瓜汤。
陆爷爷把最大那条杂鱼夹进陆羽碗里,自己端着碗喝汤,眼睛却一直看着孙子,嘴角的笑纹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陆羽抢着洗了碗,又陪老爷子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开始西斜,才起身往救助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