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村长带着村干部就等在码头。码头两侧,几艘旧渔船半靠在岸边,船舷上的漆皮翻卷着,露出黑乎乎的底漆。
村里的老海叔等人全都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神色紧张地盯着海面。
陆羽和阿海站在人群后面,嘀嘀咕咕的。
“小羽,人家不是说十点才到么?咱们这么早就来这等着干嘛?”
“要不咋说陈爷爷能当村长呢。”
“啥意思?”
陆羽双手插兜,斜了他一眼,说道:“领导说十点你就十点来?领导要是提前来了呢?”
“这些都是你在外面上班学的?”阿海抓了抓头发。
“感觉心累是吧?”
阿海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我也是,”陆羽的目光重新投向海面,“还是咱岛上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不到十点,镇里的公务艇稳稳靠在了南风岛的石板码头。
周敬山第一个下船。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色夹克,里面是件蓝衬衫,身后跟着的班子队伍拖了长长的一串。
林凯抱着公文包跟在周敬山身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飞快地往码头四周扫了一圈。
陈村长伸出双手快步迎了上去:“周镇长,可把你们盼来了!岛上条件简陋,各位领导多担待。”
周敬山握住他的手,笑着拍了拍:“老陈,你这精神头不错啊。昨晚上是不是高兴得没睡着?”
“那可不!您说整个班子都要来,我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合眼。”
陈村长侧身让出后面的村干部,“这些都是咱村里的骨干,听说镇里领导要来,一大早就到码头等着了。”
周敬山挨个点头致意,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后面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一个皮肤古铜色的瘦高个,穿着牛仔裤圆领t恤,脚下一双旅游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另一个皮肤黝黑稍矮些,穿了件蓝白条纹polo衫,领子支棱着。
周敬山笑着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两人面前:“这两位就是陆羽和阿海吧?”
“镇长好。”陆羽大大方方伸出手,和周敬山握了一下。
“镇长好!”阿海紧跟着伸手,用力过猛,把周敬山的手攥得晃了两晃!
周敬山也不介意,反而多看了阿海一眼,笑道:“好,结实。这才是咱们南风岛的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陈村长赶紧凑过来:“镇长,我先带您到处走走?从码头开始,沿着主路进村,再去月亮湾和救助站看看。”
“好,岛上你熟,今天听你安排。”周敬山笑着点头。
一行人沿着码头的石板路往村里走。
陈村长边走边介绍,说得激情澎湃:“这片码头是咱岛的窗口,大船小船都从这靠岸。再往上走就是村道,两边都是老椰子林。
月亮湾是整个南风岛沙质最好的一片海湾,退潮的时候赶海最得劲……”
周敬山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心里先凉了半截。
他身后的班子队伍,脸色也一个比一个凝重!
越往村里走,破败感就越明显。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还积着泥水。
路两边是高高低低的石头房,不少民房都是空置状态,门窗上的木板有的已经朽烂,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
有几家的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杂草长得半人高。
沿着土路往村里走,情况要好一些。
但敞开的院子里,也只有白发老人坐在门槛上补渔网,或是光着脚的小娃子追着家里的土狗跑。
整条巷子都见不着一个青壮年!
“这些房子空了多久了?”周敬山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一栋房顶都塌了一半的旧宅。
“这户搬去市里十二三年了。”陈村长叹了口气,“爹娘都没了,孩子在城里打工,过年都不回来。房子没人管,慢慢地就成了这样。”
周敬山不着痕迹地朝身后扫了一眼,几个部门主任脸色也都不太好看!
陈芳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她昨晚连夜准备了一整套“生态文旅初步构想”,想着上岛摸完底就拿出来。
可眼前这光景,别说网红打卡点,连条像样的硬化路都没有,真要把游客引进来,光是崴脚的风险都担不起。
“镇长,”
王建军快走两步,凑到周敬山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您看这房子,十有六七是空的,留守的基本都是老人。真要搞民宿改造、基建升级,工程量可不小,而且村里几乎看不见青壮,人手严重不足!”
刘德海也在旁边轻轻点头:“常住人口空心化太严重了。单靠镇上扶持,这些危房砸钱进去基本就是打水漂。
本来我还想着借着热度搞点招商,就这基础条件,投资商来了看一眼就得走。”
几个人声音压得低,但句句都是实在话。
周敬山面色如常,但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他本来想着借着三十万流量的东风,把南风岛打造成全镇第一个生态文旅样板。
可真踏上这座岛才知道,想象里的“生态海岛”是一个样。现实里的南风岛,却是真真正正的“原生态”——原始的原。
底子太薄了,硬往上堆项目,只会把这点来之不易的流量口碑砸得稀碎!
一行人再往前走,情况稍微好一些。
有人住的人家,院子里还算齐整。晒着鱼干的竹笸箩架在墙头,几只土狗趴在门口打盹,见人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
整个村子虽然被打扫过,但“老态”根本遮不住!
村子里走动的多是五十岁往上的老人,有些佝偻着背在门口择菜,有些蹲在墙根下补渔网。
孩子们去镇上的学校上学了,年轻人就更不用说,放眼望去,整个村子三十来岁的面孔都少见!
“老陈啊,岛上现在常住人口,平均年龄多少?”周敬山问。
“这个没细算过。”陈村长搓了搓手,“估摸着……四十五往上吧。”
周敬山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呢?”
陈村长指了指走在后面的陆羽和阿海:“就他们俩!”
周敬山偏头看过去。两个年轻人正并肩走在后面,陆羽正指着一排空置的危房,跟阿海说着什么。
“就、就两个?”周敬山下巴差点没砸在地上。
旁边的刘德海凑过来小声说:“镇长,岛上没产业,留不住人。南风岛上的年轻人都往外跑。”
周敬山点了点头,没接话。
这时陈芳快走两步,压低声音说:“镇长,岛上没有游客指示牌,没有公共卫生间,像样的小卖部就两个。
以现在的条件,真要来几千个游客,光上个厕所都能把村子憋爆了!”
“是啊。”王建军也接口,“咱们刚经过的那几栋危房,别说维修价值了,连拆都得花钱。
这一路的排水渠大多都堵着,下点雨就往外漫。真要动基建,没有几百万根本拿不下来!”
“几百万?那得是区里点头的项目。以咱们镇的财政状况,根本就不现实。”郑建国在旁补了一句。
几个主任越说越沉重。
原本以为上岛能看到点希望,结果走了一路,满眼都是破破烂烂的旧房子和空荡荡的巷子。
这感觉,就像是走进了一间许久没人住的祖屋。
屋里有念想,有回忆,但要住人就得先把房梁换了!
陈村长走在最前面,听着身后领导们的议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
他知道自己岛穷。可这些年来,他总想着穷归穷,但日子还能过。
今天这些话像把陈年积灰扫到了太阳底下,晒得他脸上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