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山回家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站在窗边,盯着远处黑黢黢的码头方向,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今天的事!
他在镇长这个位置上熬了七年,眼瞅着副县还有三年就要退了,这是他离上位最近的一次。
这时候要是捅出个“基层市霸”“涉恶垄断”的舆情,他的仕途基本也就走到头了。
镇上这些基层站所的猫腻,他心里门儿清。
市监、农办、码头管理、甚至派出所,哪个跟李长贵没点牵扯?
真要深查,整个镇的基层体系都得震三震,责任还是他这个一把手的!
到时候别说升迁,能保住帽子就不错了。
可真要动疤脸儿这帮人,他也不敢。
镇上的Gdp全靠渔业撑着,今年十月已经过半,第四季度的考核近在眼前。
疤脸儿那些档口、冷库、码头,一旦停摆,今年的Gdp数字立马难看。
数字一难看,明年县里的政策扶持和项目资金全都得缩水。
他周敬山忙活了一整年,最后交出一份负增长的答卷,县里那些领导会怎么看他?
更麻烦的是,疤脸儿这伙人做事虽然不讲规矩,但去能把码头上的船老大收拾得服服帖帖!
真要是把他端了,那些船老大没人压着,码头上非得乱套不可。
到时候渔船乱停、鱼价乱报、冷链断了、市场崩了,烂摊子还是得他来收拾。
思来想去,周敬山只有一个办法——既要给六个村一个交代,又要把这件事压下去。
第二天,镇政府的气氛十分严肃。
文旅中心、党政办、市监所、农办、派出所、经济发展办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围坐在长条会议桌两侧,面前摊着六村上报的材料。
林凯拿着暖水壶给周敬山的杯子里沏了杯茶水,就拿着笔记本坐在侧面,准备记录会议发言。
“铛铛铛——”周敬山手指敲了敲桌子,沉声说道:“材料你们昨天都看过了。都说说,这件事都有什么看法。”
一屋子人全都低着头翻看材料。
“老郑,”周敬山一见这些人想装死,直接点名:“市场监管这一块是你负责的,你先说。”
市场监管所所长郑建国轻声咳了咳,字斟句酌地说道:“周镇长,我们昨晚连夜核查了近三个月的收购价格。
我们南风镇的定价和相邻的青屿、临海两镇相比,价格确实低了些,但基本在合理浮动区间。”
“价格低了些?”周敬山心中冷笑,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主要今年近海渔获量偏高,供大于求,算不上恶意压价。”
农业渔业中心主任老吴紧跟着接话:“渔民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风里来浪里去的,都想多卖俩钱。
但咱也得顾全大局啊,镇上水产市场稳定这么多年,真要是打乱了规则,最后吃亏的还是渔民自己。”
派出所郑卫东坐得笔直,话说得滴水不漏:“针对黑虎三人非法携带管制刀具登岛的事,我们已经按治安案件立案处理了。
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该行为与市场收购存在关联,也没发现李长贵涉恶的实证。”
副镇长杨森把茶杯放在桌上,伸手敲了敲桌子:“周镇长,这份材料我看了。问题确实存在,但我觉得也要客观看待。
水产收购行业历来是市场调节为主,价格波动很正常。不能说渔民少卖了几个钱,就把责任全推到几个贩子身上。”
市监所所长郑建国紧跟着附和:“杨镇长说得对。我仔细查了材料里提到的几笔交易,收据上写的都是‘双方协商价格’。
法律上讲,只要不存在胁迫行为,这个价格就是合法的。材料里所谓的‘强迫交易’,证据不够完整。”
老吴顺着杆就往上爬:“六个村反映的情况,我们也了解过。但水产收购这个环节,本身就是市场化运作。政府过多干预,反而容易把市场搞乱。”
派出所郑卫东最后一个发言:“我们需要更扎实的证据。目前材料里提到的内容大部分属于市场纠纷,构不成立案标准。”
“我们是要处理问题,不是让你们在这里推卸责任的!”
副镇长杨森义正词严地说道: “首先,渔民群众维护自身权益的诉求,是合理的,要充分肯定!
但同时,咱们也要顾及南海镇的实际情况,大家也都清楚——渔业是镇上经济的支柱,稳定是底线。
我们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但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更不能因噎废食。”
他看向周敬山递了个台阶:“我的意见,责令李长贵限期整改,规范收购价格,给各村渔民补足合理差价,再登门道歉。 说到底,和气生财嘛。镇上要的是繁荣稳定,不是把谁搞垮。”
周敬山微微点头。
这话正说到他心坎里——既给了渔民说法,又轻轻揭过最敏感的定性问题。
这就叫做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周敬山缓缓开口:“这件事必须处理。但是怎么处理,得讲究方式方法。不能因为几份材料,就把整个水产行业都搞乱了。
这样,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调查组先先摸底,把事实核实清楚。该规范的规范,该整改的整改。给六个村一个答复,也给行业整改一个缓冲期嘛!”
众人大喜纷纷点头赞同。
郑建国第一个表态:“周镇长的思路我完全赞成。成立联合调查组,既体现了镇里对渔民诉求的重视,又不至于把市场秩序搞乱。我们市监所全力配合。”
“我们也全力配合!”老吴松了一口气,拿起茶杯灌了一口。
郑卫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认了。
杨森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只要联合调查组一成立,这件事就代表了镇上的态度。
至于查到什么时候,查出什么结果,那就不是渔民能说了算的了。
周敬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说道:“既然大家意见一致,那这件事就按这个思路来。林凯,会后你起草一份会议纪要,把联合调查组的组成人员和职责范围列出来。”
“好的镇长。”林凯低头刷刷地记着,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另外,”周敬山放下茶杯,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件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不对外宣传,不扩大影响。六个村的材料暂时封存,调查组成员要严守保密纪律!”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会议散了之后,周敬山把杨森单独留了下来。
“老杨,你下午去一趟码头找李长贵。把今天会议的精神当面跟他说清楚。”
杨森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镇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