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上的气氛确实很好。
轻音乐从二层甲板的音响里飘出来,几个人端着香槟杯轻轻扭着身体。
长条实木餐桌上摆着薄切深海鱼刺身,配现磨山葵。冰镇的鳌虾,已经去壳只留尾部。香煎扇贝、低温慢煮的鱼肉,搭配香草泥。鱼子酱配小饼干、蜜瓜火腿卷。
一切都很惬意。
唯一让陆羽觉得差点意思的,就是桌上没有橘子汽水!
他从冰桶里捞了一罐冰镇气泡水喝了一口,这口感怎么说呢,跟孙寡小卖铺里卖的橘子汽水根本没法比。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响了,是他爷爷打来的。
陆羽把罐子搁在一边,起身走到船舷边,按下了接听键。
“喂,爷爷?”
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明显不止一个人在说话。
陈村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跟平时的大嗓门完全不一样:“小羽啊,上面真的派人下来查了。没经过县里,没经过镇上,说是成立了一个专案组,说是要一查到底!”
陆羽还没说话,陆爷爷那头先不干了:“老陈——你他娘的让我孙子去上访,你怎么不自己去?”
“哎哎哎,老陆头,你咋不知道好歹呢……你别动手啊,我和你说我可不怕你——”
陈村长的声音有点慌乱,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像是两个老头在互相推搡。
陆羽揉了揉额头,等俩老头那边闹完,才开口问:“两位爷爷,上面派人来村委会了吗?”他也不知道电话对面是谁,索性一起喊了。
“不止村委会!虎子家、阿海、根子家……都走了一遍,问得可细了。什么收购价、收据、谁经手的、什么时候签的,一笔一笔对。问完了才来村委会说停海的事。”
陆羽又问:“这件事儿,镇上和疤脸儿他们知道吗?”
“人家那是深入基层秘密调查,疤脸儿他们咋能知道呢!人家都说了,让我们不用担心。只要有人敢威胁,直接给他们打电话。
专案组有分工,不仅要逐条核实材料,还要顺藤摸瓜往上查!”
“往上查?”陆羽眯了眯眼。
“嗯。”陈村长的声音都兴奋了:“听那个组长的意思,不止要查码头,连镇上的几个部门也要过一遍!”
陆羽还没说话,陆爷爷又急了:“小羽啊,你那边怎么样?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爷爷,我这边挺好的。再有个四五天就考试了。教练今天放了我们一天假,同学邀请我来游艇上海钓呢。”
“游艇?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男女都有。您放心,就是一起考船证的。”
陆爷爷越想越生气,回头又凶陈村长:“老陈头,你上次不是和我说,东岛李老抠看上小羽,要把孙女介绍过来吗?现在咋就便宜阿海那小兔崽子了?”
“不是,你到底讲不讲理?”陈村长也炸毛了:“那两个小崽子看对眼了,我有什么办法!”
“你还有脸说!你这个媒人怎么当的?”陆爷爷一看陈村长还敢还嘴,立刻就吼上了。
“我啥时候当媒人了?你说话得讲点良心!”
“你不当媒人你撮合什么?”
“我什么时候撮合了?李老抠当时就和我提了一嘴,我不是都和你说了吗?”
“说哪去了?把我孙媳妇给说没了?”
“你孙媳妇?你孙媳妇在哪呢?”
两个老头在电话那头越吵越凶,陆羽听得脑瓜子嗡嗡的。
陆爷爷最后气哼哼地对着电话吼了一句:“行了,你这外面玩吧。挂了。”
“知道了,我……”陆羽一句话没说完,电话就已经挂了。
“哎。”陆羽在船舷边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有鱼了——!”身后忽然传来陶昂一声大喊:“是大鱼群——”
整条游艇瞬间热闹起来。
“我看看!”阿威几步就窜过去,盯着探鱼器的屏幕。
就见屏幕上一片弧形的亮斑,密密麻麻的,看着就像一大群鱼。
“我去!真是鱼群——!”阿威脸都涨红了:“快快快,准备竿子!都准备好——!”
他二话不说掏出手机,架在驾驶台边上,点开了直播。
直播间一开,钓鱼佬呼啦啦往里涌。
“家人们——我们现在在大坡海域,声呐上全是鱼!今天肯定要大爆——!”
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大坡?”“阿威你真去大坡了?”“坐等巨物!”“今天能不能上金枪?”
阿威只觉得久违的兴奋往头顶冲——今天要是真出了大货,他这名气又能往上窜一截!
他一边看屏幕一边对着镜头喊:“今天必须上大货!不上大货我不下播——!”
甲板上,几个人已经抄起竿子站到各自的位置上。
王梓航第一个甩竿,铅坠“噗”地落入海面,卷线器“咔”地一声扣上。
陆羽站在船舷边无语地笑了笑。
他的‘海洋之心’早就把这片水域探查的明明白白。
底下哪是什么鱼群啊。
大片大片的海藻丛顺着海流晃悠,中间嵌着几块半大不小的礁石,声呐打上去回声又强又密,在屏幕上晕成一大片亮斑,看着跟鱼群一模一样。
说白了,就是探鱼器认错了。
这玩意儿就这毛病,海底礁石、密藻群都能给你测出“大鱼群”的效果。
他睁开眼,看着几个人兴冲冲地甩竿下线,也没吭声。
毕竟大家都在兴头上,他现在说“这不是鱼群”,不仅会平白扫了兴,也没人会信。
他看了一眼阿威。
阿威正对着直播镜头慷慨激昂地吹牛:“今晚大坡的鱼口特别猛,声呐上全是大家伙!”
陆羽回头看了看,几人的竿子已经甩下去了。
“中了中了!” 王梓航低喝一声,竿梢猛地弯成个满弓,卷线器 “吱吱吱” 地往外出线。
“我去!力道不小啊!”阿威赶紧凑过去,脸上放光,“王少稳住别硬拉!遛它——!”
王梓航嘴角抿着,手上稳稳的,遛了大概两三分钟,手腕儿往上一提。
“哗啦”一声,一条黑鲷翻着水花被拉出水面,扑棱着尾巴。
看样子也就五斤多左右。
“开门红啊!”许晖在旁边起哄,自己手里的竿子猛地一沉,“哎我也中了!”
船上热闹得不行。
可钓上来一条又一条鱼,最大的也就十七八斤,跟“巨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钓了两个钟头,鱼护里倒是满满当当,可都是些常规货色。
王梓航把竿子往旁边一搁,扯了扯手套,语气淡了:“阿威,大坡就这?”
这话就有点打人脸了。
阿威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赶紧赔笑:“王少,今天鱼口是不错,就是个头……可能鱼群还在深处!咱们再换个点试试?我让船长往里面再扎扎?”
“换。”王梓航言简意赅,往沙发上一坐,拿起水喝了一口。
沈雨和苏夕也都收了竿,坐回甲板沙发上刷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明显兴致缺缺。
阿威赶紧让船长起锚,又让陶昂把探鱼器灵敏度拉满,盯着屏幕找。
可接下来换了三个钓点,最好的收获就是许晖钓上来一条二十一斤的章红。
要是放在平时算不错的渔获,可离“大坡巨物”的噱头差了十万八千里!
又漂了一个多小时,众人都靠在栏杆上吹海风,没人再提钓鱼的事了。
阿威站在船尾,手机支架还架着,直播间的弹幕从“巨物呢?”变成了“就这?”再变成“主播不是说大坡吗?”
他脸上的笑僵在那儿,苦涩得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