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鹤原本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在听见樊胜美这番带着赌气的言辞,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深邃的眼眸微微一沉。
长廊周遭原本远远观望的一众医院管理层察觉到二人气氛骤然紧绷,很识趣地集体收回目光,刻意拉开距离,不再窥探这边的争执。
他往前缓步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魏鹤的目光牢牢锁住情绪正在气头上的樊胜美,低沉的嗓音褪去了先前的慵懒,多了几分冷意:
“拿钱抵消人情?樊胜美,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樊胜美下意识挺直脊背,刻意扬起脖颈,竭力掩饰内心深处的慌乱,仅仅靠着一身倔强撑起仅剩的自尊,不肯低头示弱:
“除了钱财,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偿还你的帮助。
我不想一直背负你的人情,时时刻刻被你以此牵制。
一顿饭局在你眼里或许只是消遣,可对我而言,这代表着没完没了的纠缠。”
“所以折算钱款结清所有亏欠,往后你我回归普通朋友,互不牵绊,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魏鹤低低嗤笑一声,他一眼就看透了樊胜美藏在愤怒之下的自卑。
原生家庭长年累月带来的窘迫,让她本能的拒绝任何人的好意。
一旦受制于人,便会惶恐不安。
“你以为区区一笔钱,就能抹平我的人脉特地为你调动顶尖医师的资源?
行业内部的人情往来,很多时候根本没办法用金钱衡量。”
魏鹤目光认真地凝视着她泛红的眉眼,“你此刻执意想要两清,说到底,是方才被我戳破心底的算计恼羞成怒,想要仓促划清界限,躲开我这个人,是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樊胜美的心思,她一时语塞,攥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脸颊一阵青白交错。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存有这样的想法。
魏鹤总能轻易看穿她所有隐藏的小心思,这种毫无隐私的相处模式让她倍感煎熬。
“就算金钱不足以抵债,我日后慢慢想方设法补偿,唯独吃饭这件事,我不想应允。”
樊胜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语气强硬却暗藏一丝脆弱。
“魏鹤,你看得太清我的软肋,每次交谈都步步紧逼,这种相处模式让我浑身紧绷。”
“我承认我心里感念你的恩情,但我也害怕继续和你近距离来往。”
说到这里的时候,樊胜美又冷静了下来,又有些后悔说出这样的话,这不就代表着以后她和魏鹤没可能了吗?
其实魏鹤人也挺好的,虽然嘴上不留情,但是该帮的忙都帮了。
一想到这里,樊胜美眼睛微微的发酸。
其实细细一算,从头到尾魏鹤是帮她忙最多的人,他给钱,给股份,给机会,给面子,给人脉。
即使做不了男女朋友,做好朋友也是好的呀。
樊胜美呀,樊胜美,你为什么这么要面子?
你为什么刚才要说出这样的话?
樊胜美有些后悔了,她总是后知后觉。
魏鹤望着眼前竖起满身尖刺、用倔强伪装脆弱的女人,心中那份气愤慢慢化作一丝无奈。
他收起身上咄咄逼人的气场,周身凌厉的气场缓缓收敛,语调柔和了些许:
“我不断追问饭局,并非想要拿着人情要挟你。
我只是单纯想要一个和朋友独处的机会。”
“你不必急于用钱斩断所有牵连。既然你现在抵触,我暂且不再逼迫你定下吃饭的日期。”
短暂停顿过后,魏鹤目光沉沉,带着一丝笃定:
“不过樊胜美,你可以暂时躲避,但躲不了一辈子,这顿饭我吃定了!”
樊胜美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五味杂陈,愤怒、窘迫、慌乱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番话。
空旷的走廊之内,暧昧与隔阂相互缠绕,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感浓烈到极致。
.
樊胜美很快与连夜赶来的王医生完成了全部信息交接。
她从包里一一取出厚厚一沓检查报告、拍片影像、病历记录,整齐递到医生手中。
王医生接过资料,快速翻阅核对,专业的目光扫过每一项诊断数据,片刻后抬眼,语气笃定沉稳:
“病人情况我了解清楚了,身体指征、术前检查都达标,明天可以准时安排手术,没问题。”
“好、好!太谢谢您了!”
樊胜美连连点头,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稳稳落地,眼底满是恳切的托付,“那就全靠您了,辛苦您明天费心。”
王医生淡淡颔首,语气从容自信:
“不用客气,这类脑出血急症开颅手术,我完全应付得来,你安心等待结果就好。”
这句稳稳的承诺,像一颗定心丸,彻底抚平了樊胜美连日来的焦灼与惶恐。
她心里无比清楚,资深主治乃至专家级别的医生,向来谨慎自持,从不会轻易给出百分百肯定的答复。
医疗行业责任重大,风险难料,人人都怕担责、怕出意外,绝不会随意打包票。
可王医生他被院方高层亲自出面、动用特殊人脉调来的人选,带着上级安排的任务而来。
碍于这份特殊嘱托,他不敢推诿、不敢含糊,只能给出最稳妥、最肯定的答复,全力保障手术顺利。
心头大石彻底落下,樊胜美松了口气,转身快步返回三甲医院的病房。
可推开病房门的一瞬间,眼前的一幕,瞬间让她刚刚平复的心情,再度沉入冰窖。
樊胜英正大快朵颐,面前摆着热气腾腾的荤菜、精致快餐,吃得满嘴油光、不亦乐乎。
一旁的樊父也跟着沾光,小口吃着适口的饭菜,神色悠然。
唯独樊母面前只有两个干硬的白面馒头,配着一碟寡淡冰凉的咸菜。
刺眼的对比,瞬间扎得樊胜美眼底发酸、心头冒火。
她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压抑的寒意,直接质问: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樊胜美目光死死锁定一脸坦然的樊胜英:
“尤其是你!樊胜英!你怎么给妈安排的?
你大口吃肉、吃精致快餐,让你妈啃干馒头吃咸菜?你心安理得?”
被当众戳破自私行径,樊胜英根本不心虚,他眼珠一转,立刻摆出委屈无辜的模样,转头眼巴巴看向一旁的樊母,让母亲替自己撑腰。
“妈~”
果然,樊母当即护短心切,立刻皱起眉头,率先开口训斥樊胜美:
“你吵什么吵!是我自己不爱吃肉!不爱吃那些油腻的东西!”
她抬手护着儿子:
“你哥个子高、消耗大,这几天守在医院劳心劳力,正是需要多吃肉补充体力的时候!
明天就要手术,他心里压力大、精神紧绷,万一紧张过度、体力不支晕倒了,怎么办?”
一句话,颠倒黑白、蛮不讲理。
真的是学医救不了樊家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