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胜美出来的太快了,他们俩没及时离开。
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她弟见都没人说话,他终于憋出一句:“嗯……我在找卫生纸呢。”
声音干巴巴的,理由也是。
樊星站在旁边,替她弟:“他是说里面有卫生纸吗?怕你不好意思说。”
那你们刚才怎么不直接问呢?
樊胜美心里冒出这句话,拢了拢外套,淡淡地说:
“我走了,我哥毕竟还在门口等我呢。”
说完便转身离开。
“小美!”樊星忽然喊了一声。
樊胜美回过头,睫毛微颤:
“怎么了?”
她站在昏黄的廊灯下,黑发像一匹刚刚洗过的绸缎,光滑而油亮,垂在肩头微微晃动。侧脸的线条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当年小燕子的神采——灵动、明亮,带着点天真未泯的光。
就像当年她们俩一起上学一样。
樊星看得心里一软,那股子冷硬的说教劲儿忽然就散了。
她放轻了声音,像是怕吓着她似的:
“婚姻嘛……还是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要不然,这后半辈子,你怎么熬啊?”
樊胜美嘴角轻轻一勾:
“你说得对。”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找你一起吃饭。”
说完,她没再回头,径直走向门口。
门外,夜色已经微微沉下来了。
樊胜英正靠在墙边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站的位置却很是巧妙——恰好堵住了唯一的出口,像一堵不高不矮的墙。
樊胜美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突然出来了?”
樊胜英吐了口烟,语气不咸不淡:“怕你迷路,找不到回家的路呗。”
“怎么可能?这也是我家。”樊胜美撇了撇嘴。
“凡事都有可能嘛。”他把烟灰弹了弹,“你事情办完了?就来串个门?”
“当然办完了。”樊胜美拢了拢头发,语气松快了些,“我给你买完手表了,另外两件衣服正让人改呢。爸妈穿得舒服最重要,袖口和腰身都得调一调。”
樊胜英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火星子“滋”地一声灭了。
“行,”他说,“那去取衣服吧,然后回家。”
“我还想在外面吃个晚饭呢。”樊胜美说,声音里带了点撒娇的尾音。
樊胜英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冷而直,像冬天里一盆泼过来的凉水:
“别装乖了,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樊胜美心里“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记。她强撑着笑:“你……什么意思?”
樊胜英把双手插进裤兜,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
“你也老大不小了,都快三十的人了。再挑挑拣拣,真就嫁不出去了。
照我们看啊,你就找一个老实巴交的人,踏踏实实过一辈子,这才是你最大的归宿。”
他说得很慢,内容却硬邦邦的,“所以,我们已经给你选了一个小伙子。姓王,叫王柏川,人挺稳重的,对我们家也有礼貌。
他爸妈都有养老金,家里有房,他自己还开着个小公司——你说,这种条件,你还挑什么挑?”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樊胜美眼眶有点发酸。
她低下头,没有应声,只是把风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走吧。”樊胜英拍拍她的肩,又像个好哥哥一样,“别想了,回家,好好准备结婚吧。”
樊胜美沉默着带着樊胜英取回改好的西装与旗袍,两人并肩走在回村的路上,一路气氛死寂压抑。
走了大半截路,樊胜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漫不经心地转头问:
“对了,你给我买的手表呢?”
樊胜美心底一片寒凉,根本不想给,但是又怕事情出现什么变故,只得从包里掏出精致的手表礼盒递过去。
樊胜英接过盒子拆开一看,看到表盘精致、logo亮眼,瞬间眉眼舒展,满心欢喜。
他把玩片刻,指尖摩挲着精致表身,心底很喜欢,索性大大方方揣进自己口袋。
没有客气的三推三让。
他甚至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地开口:
“这块表就当你提前随的礼了。”
说完不等樊胜美回应,他自顾自笑道:“挺好看的,够体面,我婚礼当天就戴着撑场面,辛苦你了妹妹。”
樊胜美看着他理所当然、心安理得的模样,心口堵得发闷,连争执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无尽疲惫。
她悄悄落后樊胜英几步,摸出手机,指尖慌乱飞快打字,给安迪发消息求救:
“安迪快点来,我真的受不了了。”
樊胜美满心焦急,只盼着安迪她尽快赶来救她脱离这片泥潭。
可就在消息刚发送出去的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带她身侧的樊胜英眼疾手快,猛地一把伸手狠狠抢过她的手机。
动作猝不及防,樊胜美根本来不及防备,手心一空,手机瞬间落入他手里。
“还给我!”
樊胜美瞬间厉声呵斥,眼底满是怒意与慌张。
樊胜英低头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原本带着几分警惕的脸色,瞬间从愠怒变成了全然的茫然与疑惑。
他读书不多,识字寥寥无几,更别说认识英文。
这个年代手机也没有实时翻译功能,满屏字符在他眼里就像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完全看不懂半个字。
他皱着眉抬眼质问樊胜美:“你发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什么?给谁发的?什么意思?”
樊胜美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行稳住情绪,语气平静镇定,对答如流:“给我客户发的工作消息。”
樊胜英依旧狐疑:“你不是做人事的吗?怎么还要对接客户?”
“公司岗位调整,我已经转去业务部了,需要对接客户、跟进工作。”樊胜美随口从容应答,滴水不漏。
可樊胜英压根不信,也根本不想把手机还给她。
他心里认定樊胜美在偷偷联系外人、想耍花样逃离村子,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阴狠。
下一秒,他抬手一扬,毫不犹豫、狠狠将手机甩了出去。
“扑通——”
清脆的落水声骤然响起。
崭新的手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坠入路边湍急的小河里,瞬间沉入水底,再也看不见踪影。
樊胜美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整个人彻底被激怒,又惊又痛,声音都在发抖:
“樊胜英!你干什么!”
那不是一台简单的手机,那是她唯一的求救通道,是她和上海、和外界、和朋友们唯一的联系。
可樊胜英脸上毫无愧疚,反倒笑得坦荡又自私,轻飘飘地开口安抚,字字诛心:
“慌什么?我是为你好。你马上就要结婚了,旧手机别用了,到时候哥送你一台新手机,就当是回礼,抵你送我的手表。”
“老话讲,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多好。”
他笑得畅快得意,全然不顾樊胜美濒临崩溃的脸色。
樊胜美僵在原地,望着漆黑幽深的河面,看着自己唯一的希望彻底沉入水底。
这一刻,冰冷的河水,彻底淹掉了她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