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乱作一团,活脱脱上演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樊母瘫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嘤嘤哭泣,一把鼻涕一把泪,把自家的艰难苦楚尽数摆到台面上。
樊父站在一旁来回踱步,眉头紧紧锁死,脸上写满左右为难,看上去一副进退无措的模样。
另一边,墨镜男手下的壮汉已经烦躁了,打算直接把人带走。
眼前的场面,仿佛是整部故事临近大结局的最高潮,在场的所有人,各怀心思,都在以自己的方式争夺樊胜美。
樊胜美站在纷乱的中心,周遭的争吵、哭喊、呵斥声声入耳。
她心里清清楚楚,此时此刻,就是属于她的抉择时刻,是继续困在这个泥潭里,还是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逃出去,全部由她自己说了算。
樊胜美缓缓转过脸,望向哭得梨花带雨的樊母,声音听上去温和,内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悲凉:
“妈,怪女儿没有本事。我既没有本事让家里大富大贵,更加做不到把我自己拿出去,卖身去换钱财补贴家用。”
“小美,你怎么说出这种话?”
樊母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了上来,她立刻收起几分哭腔,熟练打起了亲情牌。
“就算你当真在外欠了债务又能如何?你生得这般模样,容貌出众,往后找个好丈夫,完全可以让你未来的丈夫替你把债还上。”
樊胜美仿佛没有听见这番算计,全然置若罔闻,她自顾自往下诉说积压多年的心事:
“从小到大,家里一直教育我,要做一个懂事孝顺的女儿。很多时候,我心里明明分得清,你们提出的要求并不公道,可只要家里开口,我依旧逼着自己尽量满足,你们想要什么,我就拼尽全力给到什么。”
长久以来始终保持沉默的樊父,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粗声粗气地打断她:
“别说了!”
樊胜美微微侧过脸庞,眼底漫开一层深深的怅惘,这么多年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这些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往家里打一千五百块钱,月月不曾间断,自问已经尽到了为人子女的孝心,算得上足够孝顺。
可你们呢,一心想要强行逼迫我出嫁,拿我的婚事换取高额彩礼,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过来问一问我愿不愿意。
在你们的心里面,我到底是什么?难道仅仅是一件可以随意摆布、用来交换利益的物件吗?”
樊母脸上露出万般为难的神色,连忙上前辩解,试图用现实的窘迫来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为:
“小美,我何尝愿意走到这一步?倘若咱们家家境宽裕一些,日子能过得舒展,我们哪里舍得这样逼你?
可现实就是这般无可奈何,家里条件摆在这儿,你,就是咱们整个家的顶梁柱。”
这一番话,精准戳中樊胜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微微发软。
樊胜美无法否认,这个家确实穷困拮据,处处捉襟见肘。
脑海之中又不受控制地冒出零碎的念头,她也听说过,每个月出嫁的女儿按月补贴原生家庭,在广东部分地区确实存在这样的民间习俗。
而女儿出嫁,彩礼留在娘家,不再随女儿带回夫家,也同样是部分地域流传已久的旧俗。
樊胜美从小到大就有这种观念——学习要比最好的人,但是生活条件要看最差的人,这样日子才能过得去。
樊母敏锐捕捉到她神色之间的动摇,哭得愈发凄惨,趁热打铁继续哭诉:
“街坊邻里家家户户都是这么过来的啊,我们也不想的啊!
嫁出去女儿,拿到彩礼,转头就拿来给儿子张罗娶妻成家。
咱们家底子薄,没有别的出路,就只能顺着大家都遵守的这套规矩过日子。”
又是这套说辞。
樊胜美心底泛起一阵刺骨的讽刺。
这就是别人口中理所应当的现实,如同一块巧克力味道的屎,外表裹上习俗、亲情、生存的糖衣,剥开之后内里全是不堪与自私。
樊胜美缓缓闭上双眼,不愿再去看母亲涕泪纵横的脸,她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顺着眼角不断滑落。
她嘴唇轻轻颤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抗耳边铺天盖地的道德绑架,喃喃地低声自语:
“不是这样的……根本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事实证明就是这样的……
站在人群外围的魏鹤,将眼前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在眼里。
他看着樊胜美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坚定,又被樊母声泪俱下的卖惨一点点瓦解,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软刀子伤人最厉害。
受传统儒家思想长久浸润的东亚文化环境之下,不知道困住、伤害了多少女子。
无数人被亲情牢牢牵绊束缚,哪怕套在身上的锁链锋利刺骨,可只要这份枷锁打着亲情的旗号,很多人便心甘情愿忍下所有苦楚。
若是换做爱情作为包装,就算遭遇冷待、家暴,不少女性依旧会选择一味妥协退让。
魏鹤实在没有办法继续旁观这场无休止的情感拉扯。
明明是应当当机立断,挣脱牢笼的关键时刻,却还要陷在亲情的泥沼之中藕断丝连,反复内耗。
他不再继续等待,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迈开大步冲上前去。
趁着樊胜美紧闭双眼,心神恍惚的间隙,抬手直接用宽大的外套蒙住了她的整张脸孔。
樊胜美本来就闭着眼,骤然之间被衣物严严实实罩住头部,瞬间坠入彻底的四面黑暗。
她猝不及防,心里一阵惊慌,慌乱地挣扎,声音带着错愕:“你在干什么?!”
话音还没有落下,一股她根本无从抵抗的力量架住她的胳膊,半架半拽地带着她快步向外走去。
“把人放下!你们要把我的女儿带到什么地方去!”
樊母见状瞬间急红了眼,厉声疯狂呵斥,就要扑上来阻拦。
魏鹤在前方引路,带着蒙住头的樊胜美往外撤离。
身后墨镜男带着手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牢牢按住情绪激动的樊父与樊母,死死把两个人禁锢在原地,不让他们冲上前追赶。
一行人脚步飞快,一路远离这座村子。估摸着已经拉开足够距离,樊家夫妻已经不可能追上来的时候,墨镜男才示意手下松开按着两人的手。
他垂着眼看向面前这一对夫妇,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天底下哪有你们这样对待亲生女儿的,拿着血缘亲情肆意道德绑架自己的孩子,你们夜里睡觉,良心不会觉得亏吗?”
樊父樊母连忙开口辩解,嘴里翻来覆去吐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停强调自己也是迫不得已,心底还是疼爱樊胜美的,有万般难言的苦衷。
墨镜男对此充耳不闻,挥了挥手,根本不想再多听半个字。
做讨债这一行,走南闯北,形形色色的人他见得太多,比这更加凄惨的身世,比这更催人泪下的借口,他听过不知道多少回,耳朵早就听得起了厚茧。
他向来只看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从来不会被嘴上动听的言语迷惑。
他心里自有一杆评判的秤。
若是借来的钱财是为了治病救命,那尚且可以留有几分体谅。
可若是钱财挥霍在赌博、贪图享乐之上,那便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至于眼前这种算计女儿,打算卖女儿换取彩礼的勾当,那就更加不需要讲任何情面。
临走之前,墨镜男眼神一凛,高声警告:
“在这笔‘债务’没有了结之前,你们若是还敢打卖掉女儿的主意,下场就如同这扇门!”
话音落下,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厚重的钢化大门。
“哐——!”
一声巨响,门板剧烈震颤,门框嗡嗡作响。
樊父樊母被这凶猛的架势吓得浑身哆嗦,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墨镜男冷笑一声,挥挥手,带着一众手下转身扬长而去。
直到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彻底走远,院子重新归于寂静,樊母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喃喃说道:
“可算是把这些煞神给送走了。”
可她话音刚落,身旁的樊父猛地伸手,狠狠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樊母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樊父此刻满心只有儿子明天的婚礼,根本顾不上摔倒在地的妻子,双目通红,厉声咆哮:
“还说这种没用的话!明天樊胜英就要举办婚礼了!樊胜美跑掉了!那说好的二十多万彩礼怎么办!全都怪你,一点眼力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