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眼沉静,兼具秋木落叶般的内敛沉稳,又藏着春日草木复苏的鲜活温润,一身书卷气度,褪去了方才行事时的凌厉,只剩下实打实的柔和温雅。
四目相对的瞬间,魏鹤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怪娇的……
樊胜美心中倏然一动。
晚风掠过水库水面,掀起细碎的水声,周遭的人声仿佛都在这一刻悄然退远。
两个人彼此对望,脑海之中,竟不约而同浮起同一句充满宿命感的念头——
万众瞩目之下,掀起了我的红盖头。
“你……”
两个人竟在同一时刻开口。
“你先说……”
又不约而同各自往后退了半步,把话语权推给对方。
“我……”
话音再起,再度撞在了一处。
站在一旁的包奕凡再也绷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我说你们两个,莫名其妙哪来这么浓的氛围感?别忘了啊,在场正儿八经的情侣,可就只剩我和安迪。”
樊胜美一把将罩在头上的外套扯了下来。方才,魏鹤始终虚虚举着这件外套替她遮挡,并没有直接拽开。
樊胜美心里早隐隐察觉到空气中流动的异样气氛,连忙顺势扯开话题,不想沉溺在这份暧昧里。
“真的多谢你们,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地方来帮我脱身。经过这一趟,我才算真正想明白,往后这个家,我是不能再回来了。”
晚风拂过,樊胜美打了个细微的寒颤。
安迪望着她,轻声开口:
“说实话小美,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世已经够难堪了。一个亲人抛弃我,另一个早已离世……”
话说到一半,安迪顿住,话锋下意识收住。
她还没有和包奕凡完整讲过自己家族的精神病史,不愿在此刻当众掀开伤疤,略一掩饰,才继续往下说。
“可看见你家里这般光景,我忽然觉得,若是家人只剩下无休止的算计,那没有牵绊,孑然一身,未必不是一种解脱。”
樊胜美垂眸,轻轻点头:
“有些道理,我不得不承认。在那个家里,我的存在仿佛就只为了当家里的后备资源。只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做这个资源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离身后压抑的村庄更远了几分。
眼底慢慢透出一点光亮,“往后天高海阔,世界这么大,还有好多地方等着我去看一看。不用每个月固定掏出一千五百块生活费,我反倒还能多给自己添几件新衣。”
纵然眉宇间还残留着几分愁绪,可语气却是实实在在的乐观豁达。
站在一旁听着的安迪、包奕凡、魏鹤三人,各怀心事,谁也说不清,樊胜美此刻究竟是几分真心,还是几分自我宽慰。
魏鹤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樊胜美。
“我和小美单独说几句话。”他转头对安迪与包奕凡交代,“你们二位就在此处稍等。”
包奕凡眼里满是好奇:“你打算干什么?”
魏鹤没有作答,只朝樊胜美的方向偏了偏头。
樊胜美满心疑惑,却还是顺从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走到石桥的另一端,远离另外两人的视线。
樊胜美却看到包奕凡搂着安迪,对他们俩指指点点。
到了桥边,魏鹤却久久缄默,迟迟没有开口。
樊胜美抬眼看了他两回,率先打破沉寂:“刚刚,多谢你的那件外套。若是没有它,方才我怕是要当众失态落泪,那实在太过狼狈。”
“无妨。人心都是肉长的。”
魏鹤的声音被水面来的晚风揉得柔和,“你能够认清,要和原生家庭划清界限,本身就是很大的进步。”
樊胜美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你也算亲眼见识到我家的一地鸡毛了。其实在公司共事的时候,你大约就有所察觉,只是现实,比你想象的还要不堪,对吧。”
魏鹤望向她,心底几分惊异。
从前总被家庭枷锁死死困住的樊胜美,如今已经能够坦然直面自己的困境,这份蜕变实实在在。
原本在路上,他早已打好腹稿,此刻反倒迟疑,不知道那些话该不该说出口。
樊胜美敏锐捕捉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浅浅一笑,语气温和:“有什么话,你只管讲就好,我都承受得住。”
樊胜美心底却暗自辗转思量。
他出身优越,家世显赫,身居高位,样貌出众,几乎挑不出什么缺点,顶多就是偶尔言语尖锐,有点毒舌。
而自己,背着这么沉重的家庭包袱。想来,当他完完整整看清自己的处境之后,那层落在自己身上的滤镜,怕就要碎得一干二净。
自己算不上绝世美貌,又何苦去纠缠这样一个人。
或许慢慢疏远,才是最好结局。这么一想,樊胜美心中泛起一阵怅然,望着水面一波波拍打礁石的浪涛,暗自思忖,或许自己,这辈子不结婚才是最好的归宿。
正这般心绪翻涌,魏鹤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的外套还在你手上。”
樊胜美猛然回神,连忙把抱在怀里的外套递过去:“对对,是这个。”
“你摸一下外套内侧口袋。”魏鹤示意。
樊胜美依言伸手探进去,指尖触到一块硬硬的物件。
在魏鹤的目光示意之下,她取了出来,原来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樊胜美满脸不解。
“当初,我借给你的九十万。”魏鹤平静开口。
樊胜美恍然点头:“我记的,难道这张卡里,就是那九十万?”
魏鹤缓缓颔首:“是。这笔钱,我一直没有动用。”
晚风掠过河面,带来哗哗的水声,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樊胜美的耳中。
“我清楚你的原生家庭有多棘手,也知道你一路全靠自己,打拼到今天这个位置,两者结合,让你落得如今这般高不成低不就的处境。”
樊胜美眨了眨眼,心口微微一涩。
他一语戳中现实:
自己想找实力相当的伴侣,可条件对等的男人,又全都避之不及,不愿接纳她身后这一堆烂摊子。
很多时候,她也暗自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要孤独终老。
这话由旁人直白点破,尤其还是自己抱有几分好感的魏鹤,鼻尖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
魏鹤看不见她心底百转千回的拉扯,继续认真说道:
“所以,我在想,我们两个人,要不要试着交往看看。不知,你意下如何?”
樊胜美整个人彻底怔住,瞳孔微微放大,完全没料到会听见这样一番话。
无数念头一瞬间涌上来,她下意识生出防备,脑海里冒出许多现实的揣测,心里暗想:难道他只是想找一个不必谈婚姻、不必纠缠金钱,又聊得来的伴?
樊胜美几乎就要开口拒绝。
魏鹤仿佛提前看穿了她心底所有的猜忌,连忙出声:
“你难免会怀疑我居心叵测。这张卡里的九十万,便是我的诚意,算作一份保证金。
往后若是你的父母再次上门纠缠不休,你可以按照最低赡养标准,每个月拿出一千五百元尽赡养义务,这笔钱,就可以拿来用于赡养他们。”
他目光坦荡,定定看着樊胜美:
“这笔钱交给你支配,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清晨。
邱莹莹揉着通红的眼眶,整个人还陷在刚醒来的梦境里,鼻尖酸涩得厉害。
她几步跑到樊胜美的房门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又哑又软:“樊姐,樊姐!”
“我又想他了……我刚刚做梦,梦见应勤回来找我复合了。对不起,樊姐,我真的太懦弱了,我明明告诉自己要放下,可心里还是时时刻刻念着他。”
她一边哽咽着喃喃自语,一边抬手想去拧门把手,迫切地想找樊胜美倾诉,想找个人抱抱自己、哄哄自己。
客厅里,关雎尔正端着一杯温牛奶小口喝着,唇边沾着一点软软的牛奶泡泡,眉眼温顺安静。
她本来正笑眯眯看着失态的邱莹莹,看着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模样。
可下一秒,邱莹莹攥住门把手,用力拧了一下——门锁纹丝不动。
她愣了愣,不死心的又用力拧了一圈,房门依旧紧紧锁着,没有半点松动。
!
怎么打不开啊!
邱莹莹心头一空,慌得不行。
她不死心,握着把手反复使劲拧了三四下,房门始终牢牢紧闭。
最后,她颓然停下动作,茫然转头看向关雎尔,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与茫然:
“门怎么打不开啊?樊姐……是不是还没睡醒?”
“樊姐!樊姐!该起床了!太阳晒屁股了!”
邱莹莹哐哐哐的拍打着门。
还是没有人应,她疑惑的转过头问关雎尔,“怎么回事啊,关关。”
关雎尔无奈摊了摊手,放下手里的牛奶杯,轻声解释:
“很明显,樊姐早就出门了,她是从外面反锁的房门。”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邱莹莹紧绷的情绪。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坏消息,浑身瞬间泄了所有力气,脑袋重重往门板上一磕,“咚”的一声轻响,沉闷又突兀。
这一下用力的磕碰,直接惊到了一旁的关雎尔。
邱莹莹还在大力的用头敲门。
关雎尔连忙快步上前,慌慌张张扶起她:
“怎么了怎么了?莹莹,不至于的,别这样!”
可邱莹莹什么都听不进去,转身一把死死抱住关雎尔,整个人软软地依偎在她怀里,脑袋狠狠埋进她温暖的肩头,像只受了天大委屈、无处落脚的小猫咪。
嚎啕大哭起来了。
“呜呜呜呜……哇哇哇!”
关雎尔被她突如其来的撒娇和依赖逗得哭笑不得,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温柔哄着:“怎么啦?又难受了?”
邱莹莹埋在她怀里,闷闷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字字句句都是掏心掏肺的真心:
“关关,我好想他,我真的爱他。”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对白主管那种心动就是喜欢、就是爱慕。可分开之后我才慢慢明白,那根本不算爱。”
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声音哽咽又笃定:
“不管现在是白主管、王主管,还是李主管,他们谁都比不上应勤。
只有在应勤身上,我才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是心动,什么是踏实,什么是全心全意的爱。我真的……太想他了。”
“你们会不会说我太恋爱脑,太懦弱啊!”
关雎尔被她抱得紧紧的,感受着肩头渐渐濡湿的温热,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向来温柔,见不得邱莹莹这般掏心掏肺的难过,只能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又耐心,柔声安抚:
“我知道,我都知道。”
“莹莹,你不是懦弱,你只是太重感情了。”
旁人或许觉得邱莹莹莽撞、冲动、爱钻牛角尖。
可关雎尔却很羡慕邱莹莹,她纯粹又赤诚,爱上一个人就会拼尽全力投入,毫无保留,所以分开之后,才会痛得这么彻底、这么久。
不像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爱情。
邱莹莹窝在她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我有不对……可我真的没想过要跟他分开。”
“我总觉得我们还能和好,总觉得他那么老实、那么温柔的人,不会真的放下我。”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眼神懵懂又执着:“关关,是不是我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他就会回来?”
关雎尔看着她这副卑微又可怜的模样,心头酸涩,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眼泪,语气认真又温柔:
“感情从来不是乖不乖的问题。”
“你很好,你真诚、热烈、一心一意对他好,你没有错。”
邱莹莹摇摇头,根本听不进安慰,满心满眼只剩下对过往的执念:“可我还是想他……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他,做梦也是他。”
“我看见路边的小吃、走过我们一起去过的路,都会想起他。”
她重新埋回关雎尔的怀里,像找不到归宿的小孩,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委屈:“我真的放不下。”
关雎尔轻轻叹了口气,只能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所有压抑的情绪。
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2202,温温柔柔的,却照不进邱莹莹心里那片空荡荡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