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初刻,天光微亮。
新妇过门首日,需卯时二刻起身,辰初前至正厅向长辈奉茶,以示勤勉恭敬。
时间不能太早,太早了,长辈们还没起,新婚夫妇可能也还没休息好;太迟了,则会被认为新妇懒惰骄纵,不重孝道,日后难以服众。
是以,每一位新妇成婚次日,皆是提心吊胆,生怕误了时辰。
卯时二刻,盛华兰的贴身一等女使彩簪准时出现在了门外,轻扣东间的菱花门,声音压得极低:“伯爷,大夫人,卯时了,可要起身?”
她的身后,是排成两列的小丫鬟,其中两人捧着鎏金铜盆,内盛温热的玫瑰露水;另有两人托着红漆托盘,上置雪白松江棉布面巾、青盐、柳枝等洗漱用品;另有婆子提着食盒,内装莲子百合粥、枣泥山药糕等温补早膳。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屋内,王凌其实早已醒来。他这一年多来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日常是寅时二刻便自然苏醒。此刻正倚在床头,借窗外微光看着身侧安睡的盛华兰。
只见她云鬓微散,几缕乌黑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脸颊旁,长睫如蝶翼般轻覆,弧度纤长优美,因昨日成婚繁琐劳累,睡颜中犹带一丝未散的娇憨,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红晕,模样温顺动人。
另一侧的西间里,盛淑兰也正沉沉安睡,许是太过疲惫,呼吸均匀,神色安然。
闻听彩簪扣门的声音,王凌轻轻掀被下床,披了外袍走至门边,将门拉开一线,低声道:“彩簪,传我的话:今日两位夫人都不必早起。家中无舅姑需奉茶,一切从简!”
“让底下人动作都轻一点,莫要搅扰了二位夫人,让她们睡到自然醒,养足精神要紧。”
彩簪闻言一愣,她在盛宅伺候盛华兰十二年,从未见哪家的新妇首日便可贪睡,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但见王凌神色温和却坚定,却也是立刻领会:这是伯爷疼惜新人,不拘虚礼,也是自家姑娘的福气!
“是,奴婢明白。”彩簪躬身行礼,随后转身对众丫鬟道:“都听见了?主君体恤,让夫人们好生歇着!春桃、夏荷,你们将热水置于外间暖笼上温着;秋菊、冬梅,早膳送回厨下,用棉套煨着,随时可传。”
“其余人,都散了吧,莫扰了主君和娘子们的清梦。”
“是!”一众小丫鬟们悄声退下,院中复归宁静,只余两只画眉在廊下的金丝笼中轻啼,更显幽静。
王凌掩上门,回身见盛华兰睫毛微颤,随后便睁开了朦胧的大眼,于是便坐回床沿,柔声道:“可是我们说话吵着你了?”
盛华兰缓缓睁眼,初时还有些迷茫,伸头四处打量了一番,待看清身处喜房、王凌就在身侧时,脸颊倏的变的绯红,随即便欲撑着身子坐起来:“什么时辰了?妾身竟睡过头了,实在失礼……”
王凌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莫急!我刚吩咐了,今日不必早起请安。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你且躺着缓缓。”
他转头朝外间唤:“春桃,送些温水进来。”
春桃轻手轻脚端盆而入,目不斜视,将盆架、巾帕等物安置妥当后便低头退下。
王凌亲自绞了把热毛巾,递给了盛华兰:“擦把脸,醒醒神!淑兰那边我也让丫鬟候着,待会儿我们三人一同用早饭。”
盛华兰接过温热的巾帕敷在脸上,玫瑰淡香沁入心脾。
她心中暖流涌动:夫君此举,看似只是简单的一句吩咐,但实则是给了她和淑兰极大的体面与尊重。既免了她们新妇首日的紧张局促,也向全府上下昭示:这两位新夫人,是他珍视之人,是当家的主母,不容轻慢。
“谢夫君体恤。”她声音微哑,却格外的清亮。
……
巳时末,近午。
王凌、盛华兰、盛淑兰,夫妻三人在东间外厅用了顿迟来的“早膳”。
一张小圆桌,王凌端坐主位,华兰、淑兰二人分左右各坐一边,桌上的菜式虽然简单,却也是极为精致的:蟹黄汤包皮薄如纸,汤汁鲜美;千层油糕松软香甜,共九层,寓意“长久”;煮干丝刀工细如发丝,配虾仁、火腿、笋片,清淡爽口。
另有一小罐扬州酱菜,并三碗粳米粥。
这里的每一道菜,都是从王家传出去,并很快就风靡扬州的特色佳肴。
席间,王凌为二人各夹了一只汤包,温言道:“家中厨子都是经年的老厨子,全扬州的特色菜,也就是咱们家做的最为正宗。你们日后若是想吃些什么,或是口味有偏爱,尽管吩咐厨房就是。”
盛华兰放下手中的筷子,微微欠身,神色温顺:“多谢夫君费心,桌上的菜式已经很好了,妾身早就听闻,扬州菜数咱们王家的最正宗,今日一试,果然名不虚传。”
“我和姐姐(以娘家关系论)都很合口味,夫君不必特意顾念我们。”
一旁的盛淑兰也连忙放下筷子,轻声附和:“妾身不挑口味,只要能陪着夫君和姐姐(以家中礼法地位论),吃什么都好。”
王凌看着二人这般拘谨,忍不住笑着轻轻摇头,语气愈发温和:“咱们以后就是相依为命、相扶相伴的一家人了!既是一家人,自当不分彼此,也不必如此拘礼,更不必这般见外。”
“往后不管是吃饭、说话,还是做事,都自在些才好,莫要总这般小心翼翼。”
盛华兰和盛淑兰闻言,心中一暖,齐齐微微欠身,恭敬应道:“是!夫君!”
语气中,少了几分初时的拘谨,多了几分归属感。
饭毕,丫鬟们上前,端上温水、漱口水,三人漱口净手后,王凌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正色道:“虽说家中无长辈需奉茶问安,不必拘着那些俗礼,但有一处,我们三人今日必须同去。”
“今日,我当带你们前往王氏祠堂,拜见王氏列祖列宗,告慰先灵,了却这场婚礼的最后一件大事。”
此言一出,盛华兰和盛淑兰脸上的神色也立刻变得肃然起来,连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襟,确保衣着整齐得体,随后齐齐起身,躬身应道:“是,夫君!”
对女子而言,婚后最重要的一件事情,便是上族谱、入宗祠。
能被录入族谱,便是被宗法礼制、家族成员正式承认的“自家人”,往后便有了身份、有名分,身后有香火供奉,子女也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家族产业、求取功名;
可若是上不了族谱,这辈子都只能是外人、附庸,如同无根的浮萍,哪怕生儿育女,也难以被家族认可,百年之后,也只能是孤魂野鬼,无人祭拜。
可族谱也并非人人都能上,按照宗法制度,除了正妻,便只有媵妻有资格录入族谱。虽说也有极少数妾室被录入族谱的例子,但每一次都是对宗法制度的公然挑战,所作所为者,基本上都落得个前途尽毁、身败名裂的下场,更是会被家族后人所不齿。
王凌说要带她们二人去祠堂拜见列祖列宗,其实便是要在祖宗牌位的见证下,将她们二人的名字正式录入王氏宗谱,这才算是真正完成了这场婚礼的最后一个环节,从此她们便是名正言顺的王家人。
是以,二人心中皆是极为重视,不敢有半分懈怠。
……
王氏祠堂外,那两棵寓意着“宗族长青”苍松依然挺立。
穆伯、福伯二人已经等候在祠外的石阶下了,穆伯手中捧一紫檀托盘,上置三柱儿臂粗的龙涎香;福伯捧另一盘,上有三杯清酒、三碟鲜果。
见三人到来,两人躬身行礼:“主君、大夫人(盛华兰)、二夫人(盛淑兰,王凌特意吩咐家里人称其为二夫人),一切都已备妥了!”
“好!有劳穆伯、福伯了!”王凌微微颔首,率先踏上了石阶,盛华兰、盛淑兰二人紧随其后,步履沉稳。
守在祠堂门旁的两个小厮,见状连忙上前,双手握住沉重的木门把手,缓缓推动大门。
随着“吱呀——”一声悠长而厚重的声响,祠堂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年香火与旧木混合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与庄严。
祠堂内光线幽暗,唯有正中天井处投下的一柱天光,照在层层牌位之上,尘埃在光中飞舞,恍如时光碎片。
盛华兰抬头打量了一眼祠堂内的布局,心中不禁暗暗感叹:果然是百年世家,就连祠堂都透露着一股堂皇之气。
盛家自然也是有祠堂的,但盛家发迹也不过才三代人而已,往上数五代是不是姓盛都一定,家祠只有小小的一间,祠堂里也只有三五个牌位。
可看看王家的祠堂,主位的神案上,一共摆放着四层先祖的牌位,牌位皆是紫檀木所制,上面用金粉镌刻着先祖的名讳与生平,庄严肃穆;神案两侧,则是密密麻麻的数百个牌位,整齐排列,穆伯轻声讲解,二人才知这些是为家族牺牲的部曲的牌位。
就这一点,就震憾住了两个人。
神案上,长明灯幽幽燃烧,案前三个蒲团,已擦拭一新。
王凌于案前站定,穆伯奉上铜盆、巾帕,三人依次净手,拭干。
“上香。”穆伯点燃三柱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香气沉静庄严。王凌接过,双手举香齐眉,对祖宗牌位三揖,插入鼎炉当中。
华兰、淑兰二人依样行之。
“跪。”福伯一声高喝,三人跪于蒲团之上,王凌居中,华兰在左,淑兰在右。
王凌凝视祖宗牌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祠中清晰回荡:“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王凌,今携新妇盛氏华兰、盛氏淑兰,谨以香烛清酒,叩告于先祖灵前。”
“华兰,扬州盛氏嫡长女,性情温良,德容兼备,今聘为正妻,主中馈,承宗祧;淑兰,盛氏同族嫡女,性行柔嘉,勤慎端方,娶为媵室,辅内帷,延血脉。”
“自今日起,王氏有妇,家门有主,孙儿必恪守祖训,忠君爱国,勤勉持家;二位新妇亦会谨守妇道,和睦妯娌,慈育子嗣,光大门楣。”
“伏乞列祖列宗保佑:我王氏子孙昌盛,瓜瓞绵绵;家业永续,基业长青;忠烈之风,代代相传;诗礼之泽,世世不衰。”
言罢,王凌俯身三叩首,额头碰到地面上的青砖,咚然有声。
盛华兰也随之叩拜,声音清婉而坚定:“王氏先祖在上,新妇盛华兰,既入王氏门,此生便是王家人。”
“日后必当以夫为天、以家为重,勤俭持家、和睦上下、孝顺尊长、慈爱幼小。辅佐夫君,分忧解劳;主持中馈,不偏不倚。”
“愿为王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光耀门楣。”
“伏乞先祖庇佑,助新妇尽本分,守家业。”
随后,盛淑兰也是虔诚叩首,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也字字清晰:“新妇盛淑兰,蒙先祖恩德,得入王氏为媵。自知身份,不敢僭越。”
“日后定当恪守本分,敬重主母,尽心侍奉,辅佐家事。内睦姐妹,外和亲族,勤俭自持,谦柔自守。愿王家子孙满堂,代代安康;家宅和睦,永享太平。”
随后,三人齐齐伏身下拜,重重叩首在地。
祭拜完毕,穆伯上前一步,将供奉在始高祖王堪神主牌位前的族谱给请了下来。
那是一卷深蓝绸面、泥金题签的厚重册籍,以特制药水处理,可防虫蛀,百年不坏。
展开到最新一页,可见“王凌”名下,早有朱笔小字填上了“出征、封伯”等字样,旁边两列则分别写有“妻”、“媵”字,正是为华兰、淑兰二人准备的位置,但二人名字现在尚未填入其中。
王凌仍旧跪在蒲团之上,高举双手,稳稳的托住了族谱,神色庄重,仿佛托着的是整个王氏家族的传承与希望。
穆伯让开身位,福伯上前一步,取狼毫小楷,蘸朱砂,于“妻”后工整写下“盛华兰,宥阳盛氏二房嫡长女,元佑二十五年五月初六日娶”;于“媵”后写下“盛淑兰,宥阳盛氏大房嫡长女,元佑二十五年五月初六日娶”。
笔落,名定。
从此二人之名,正式载入王氏宗谱,生死荣辱,皆与王家同体。
随后,穆伯奉上清酒三杯,夫妻三人一人端起一杯。
王凌举杯,将杯中酒缓缓洒于神案之前:“敬先祖!与列祖列宗同贺!”
盛华兰、盛淑兰二人亦洒酒于地:“敬先祖!”
酒落,礼成。
祠堂内的青烟依旧袅袅,长明灯的灯火依旧摇曳,先祖的牌位在天光的映照下,愈发庄严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