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工作启动后的第二周，祁同伟正在工地上看物流配送中心的地基施工，手机响了。
电话是李达康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同伟同志，有个事跟你说一下，市政府那边开了个会，有人对装备制造园区的试点方案提出了不同意见。”
祁同伟走到工地边上，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谁提的？”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刘建明，他说集中采购和统一配送的方案，容易形成垄断，损害企业的自主经营权。
还说这种做法不符合市场经济规律，政府手伸得太长了，周书记当时没表态，但也没有反驳。”
祁同伟沉默了几秒，“刘建明以前是干什么的？”
李达康说，“以前是省国资委的处长，调来京州快三年了，跟园区里的几家企业关系不错，尤其是那家规模最大的——昌盛机械。”
“昌盛机械？”
“园区里产值最大的一家企业，年产值八千多万，做矿山设备的，刘建明跟昌盛机械的老板是老乡，平时走得很近。
昌盛机械这次没在试点名单里，刘建明可能有想法。”
祁同伟想了想，“达康同志，你帮我约一下刘建明，明天下午，我请他喝茶。”
李达康愣了一下，“你请他喝茶？你要跟他谈什么？”
“不谈方案，谈昌盛机械。他关心的是昌盛机械的利益，我跟他谈昌盛机械的未来。”
第二天下午，刘建明来了。
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的时候表情谈不上热情，也不算冷淡。
祁同伟泡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刘市长，请坐。”
刘建明坐下来，端起茶杯没喝，先开口，“祁书记，你找我来，是为了试点方案的事吧？”
祁同伟笑了笑，“不全是。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听听你对昌盛机械的看法。”
刘建明放下茶杯，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昌盛机械是装备制造园区最大的企业，年产值近亿，解决了几百人的就业。我作为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关注它是正常的。”
祁同伟点了点头，“昌盛机械的情况我了解。年产值八千多万，但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五，比园区里的小厂还低，这么大的厂，利润这么薄，说明什么？说明它的成本结构有问题。”
刘建明说，“成本问题是行业普遍现象，矿山设备竞争激烈，利润本来就薄。”
“刘市长，矿山设备竞争激烈不假，但昌盛机械的原材料采购成本比周边同类企业高了百分之十二，产品配送成本高了百分之十八。
这两项加起来，一年就多花了几百万。这几百万要是省下来，就是纯利润。
我做的那个试点方案，集中采购和统一配送，不是要管住昌盛机械的手脚，是要帮它把多花出去的钱省回来。”
刘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祁书记，你说的这些数据，准确吗？”
“准确。数据是统计部门给的，我让达康同志核实过两遍，昌盛机械一年采购原材料两千多万，比正常价格多花了近三百万。
产品配送一年花五百多万，比正常价格多花了近一百万，两笔加起来四百万，够一个中型厂一年的利润了。”
刘建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技术共享中心呢？昌盛机械有自己的技术团队，不需要跟别人共享。”
“技术共享不是抢它的技术，是帮它补充技术短板，矿山设备现在竞争已经不是传统机械的竞争了，是智能化的竞争。
昌盛机械目前还没有智能化的技术储备，如果靠它自己从零开始搞，周期长、投入大。
技术共享中心可以从外部引进智能化技术，免费或低成本提供给园区企业使用。
昌盛机械可以先用，觉得好用再付费，不好用也不用强求。主动权还在它手里。”
刘建明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茶都凉了，他才开口说了一句，“祁书记，你这个方案，我回去再想想。”
祁同伟站起来，“刘市长，方案不急，但昌盛机械的成本问题拖不得，每拖一天，就是多花一天的钱，你回去跟昌盛机械的老板聊聊，让他来我办公室坐坐，我当面跟他谈。”
刘建明走后，李达康从隔壁办公室过来，“同伟同志，你跟刘建明谈得怎么样？”
“没谈拢，但也没谈崩。他现在心里有数了，知道我不是冲着昌盛机械去的，是冲着昌盛机械的成本去的，昌盛机械的老板如果聪明，应该会来找我。”
第二天下午，昌盛机械的老板果然来了，姓罗，五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一件旧夹克衫，一看就是常年在车间里泡的人。
祁同伟给他倒了杯茶，没有提试点方案，而是先问了他一个问题，“罗老板，你们厂去年赚了多少钱？”
罗老板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去年利润大概四百万左右，去掉折旧和利息，净利润不到两百万。”
“一年产值八千多万，净利润不到两百万，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三。这个利润率在行业里算什么水平？”
罗老板苦笑了一声，“垫底的水平。同行大厂利润率有百分之十到十五，我们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知道差在哪吗？”
“知道。采购贵、运输贵、技术跟不上。这三样压着我们，怎么也翻不了身。”
祁同伟把试点方案的核心内容简单讲了一遍，“集中采购、统一配送、技术共享，三件事，每件事都能帮你把成本降下来。你愿不愿意参加试点？”
罗老板沉默了几秒，“祁书记，我愿意参加试点，但我有一个要求——集中采购的价格要透明，统一配送的成本要公开，技术共享的资源要对所有企业一视同仁，不能搞暗箱操作，不能让我觉得有人从中得利。”
祁同伟看着他，“罗老板，你这个要求合理。我答应你，采购价格、配送成本、技术资源，全部公开透明，你可以随时查。”
罗老板站起来，“祁书记，有你这句话，我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