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的大拇指重重按在手机屏幕上。
“周一见实况”的直播间,毫无预兆地在各大平台全网点亮。
没有任何图文预告,连个热搜词条都没买。
但八千多万粉丝的基数摆在那儿。
开播提示推送的瞬间,后台数据像决堤的水库,流量疯狂倒灌进服务器。
屏幕被生生切成了三块分屏。
左上角,是一根沾着黄泥的粗大承重钢缆,孤零零地悬在三十米的高空。
钢缆表面有些生锈,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泛着暗哑的冷光。
左下角,一条坑洼不平的泥土路。
一辆银灰色的破旧面包车正碾着烂泥,慢吞吞地往前挪。
排气管喷着淡淡的白烟。
车门上的漆皮掉了一大块,前保险杠有些歪斜,看着像刚从废品站淘回来的报废车。
右半边屏幕最大。
画面里是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环卫工人。
他站在一个半圆形的水泥平台上,戴着大号的竹编草帽,灰口罩捂得严严实实。
手里捏着一个带天线的黑色小方块。
两千万在线网友涌进来。
看着这莫名其妙的画面,全懵了。
公屏上的弹幕慢吞吞地往上爬。
“这什么鬼?沈哥不抓小鲜肉,改行监控工地了?”
“三屏联动?这画质绝了,索尼大法的镜头吧。”
“环卫大爷手里拿的啥?车钥匙?”
“这雾霾天拍纪录片呢?”
毛坯房里风很大。
冷空气顺着没有玻璃的窗洞灌进来,吹得监视器背后的排线来回晃荡。
墙角那只干瘪的死老鼠散发着微弱的腐臭味。
沈妄左手搭在桌沿。
右手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红塔山。
滤嘴被牙齿咬扁了,烟草的苦涩味贴着舌尖。
胖子两手死死扒着航空箱的边缘,手指骨节发白。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妄哥……”
胖子嗓音发抖,刚开口,吃了一嘴扬进来的灰,赶紧闭紧了嘴巴。
耳机里,Kiko敲击键盘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雨。
“网络延迟三十毫秒。”
“面包车的单片机运行正常,车门全部焊死锁定了,防撞梁已拆除。”
“假人绑在驾驶座上,体重配比分毫不差。”
“车距桥底还有五十米。”
“三十米。”
银灰色的面包车车头,压上了高架桥投下的巨大阴影。
轮胎碾过一个水坑,泥浆溅在歪斜的保险杠上。
它像一头排队进屠宰场的待宰生猪,匀速开进死亡盲区。
右侧的分屏里。
环卫工人的大拇指抬了起来。
灰色的粗线手套边缘起了毛球,沾着几块干涸的泥巴。
大拇指稳稳地搭在黑色方块的红色按钮上。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点停顿。
大拇指重重按下。
左上角的画面里,爆出一团微小的橘色火光。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只有“噗”的一声闷响。
微型炸药的装药量计算得精准到克。
钢缆表面糊着的那层黄泥被瞬间炸成一团飞灰。
承重钢缆的金属芯暴露在空气中。
最后一层纤维承受不住几吨重的拉力,当场崩断。
断裂的钢丝像鞭子一样抽在旁边的脚手架上,擦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左下角的屏幕里。
高架桥顶部,那堆捆绑在一起的重型钢管,彻底失去了支撑。
重力接管了一切。
几十根手臂粗的实心钢管,像黑色的金属瀑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三十米的高空垂直砸下。
面包车刚刚好开到正下方。
一秒钟都没到。
“轰——!!!”
巨响在南郊的烂尾桥下炸开,声浪撞击着粗糙的水泥桥墩。
钢管狠狠砸在面包车的车顶上。
薄弱的铁皮车顶连半点阻力都没形成,直接向下凹陷。
车顶的加强筋瞬间断裂,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四扇车窗的防爆膜当场炸开。
玻璃渣子化作一团白色的雾气,向四周疯狂喷溅。
“砰!砰!”
四个轮胎同时承受不住恐怖的下压力,当场爆胎。
橡胶碎片混合着烂泥崩飞出十几米远,打在蓝色的施工围挡上劈啪作响。
车架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扭曲尖叫。
生生被几吨重的钢管砸成了贴着地皮的一张铁饼。
底盘擦着地面的碎石,爆出一大团火花。
漫天黄土炸起两层楼高,把那堆废铁彻底埋在了烟尘里。
毛坯房里。
胖子一屁股从航空箱上滑了下来。
后脑勺重重磕在后面的水泥墙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他连揉都忘了揉,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盯着屏幕上那团升腾的黄土。
就算提前知道里面放的是硅胶假人,这毁天灭地的动静还是让他裤裆发紧。
老李给的格洛克手枪别在后腰,冰冷的枪管硌着脊骨,没带来一点安全感。
直播间里。
七千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震得耳膜发麻。
短暂的空白后。
弹幕像井喷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屏幕,连重影都看不清。
“卧槽!卧槽!卧槽!”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特效?!”
“太顶了!那车直接压成纸片了!”
“沈哥在哪接的微电影活儿?这爆破场面,这声效,绝杀国内那些五毛钱特效的网剧啊!”
“道具组加鸡腿!那车砸得太真了,玻璃爆的那一下我看爽了!”
“这视角绝了,三机位同步跟拍,这得花多少钱做后期啊?”
“沈哥要转型当动作片导演了?”
“环卫大爷演技在线,这按遥控器的手稳得一批!群演一天多少钱?”
“我看这大爷的眼神有戏,透着股反派的冷酷!”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是现实。
光天化日之下,直播镜头前炸塌高架桥杀人?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场硬核的剧组爆破秀。
第三个分屏里。
烟尘还没散去。
环卫工站在水泥平台上,手里的遥控器已经塞回了马甲口袋。
他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废墟。
重新拿起靠在垃圾车旁的大扫帚。
转身,扫帚刷过水泥地,准备继续扫地。
沈妄站在没有玻璃的窗洞前。
风灌进喉咙,带着生石灰的土腥味。
他抬起手,摘下嘴里咬破的红塔山,随手弹到墙角。
手指在衣领边缘摸索了一下,按住了领口的微型麦克风。
他清了清嗓子。
干涩冷硬的声音,顺着麦克风的数据线,直接砸进七千万人的直播频道。
瞬间切断了所有弹幕的狂欢。
“这不是电影。”
沈妄的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片。
“那辆车里没有演员。”
“这是一场针对我的,真实的暗杀现场。”
疯狂滚动的弹幕。
像被人一刀切断了电源。
死寂。
彻底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