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沈凌霜把体内的毒素逼出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盘踞在肺腑深处,需要更长时间慢慢清理,但至少她现在走路不喘了、手脚有劲了、脉搏也稳了不少。她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打一套改良过的军体拳,晚上翻墙出去跑半个时辰,白天在屋里做俯卧撑和深蹲,把肌肉一点点练回来。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一个月后恢复到巅峰时期的四成,三个月后恢复到六成,半年后到八成。
原主这具身体底子太弱,十六年亏空不是半个月就能补回来的,急不来。
第十七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扎马步,月亮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收了姿势站直,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就看见赵五带着两个侍卫走了进来。
赵五的脸色比上次更复杂了——介于奉命办事真不想来之间,身后两个小侍卫更夸张,打从一进来就缩着脖子,像是清风苑里有什么能吃人的东西。
赵五站在院子中间拱了拱手:王妃,王爷请您去正院一趟。
沈凌霜挑了挑眉:王爷找我?
是。王爷说王妃入府快一个月了,该认认府里的人。赵五说完又补了一句,王爷还说了,您要是身子不适就改日。
沈凌霜想了想:我身子还好,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赵五侧身让开月亮门的道,王妃请。
沈凌霜回屋换了身衣裳——她在柜子里翻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袄裙,样式简单但干净,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起来,没涂脂粉。收拾停当出来的时候赵五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
一路上赵五走在前面带路,两个侍卫走在后面,沈凌霜走在中间。她不动声色地把路过的每一道门、每一棵树的方位都记了一遍——虽然她夜里已经摸熟了,但白天看又是不一样的光线。
穿过花园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穿水红色衣裙的女人,身形纤细、眉眼温柔,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一看就是练过的身段。她在距离沈凌霜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含笑福了一礼。
这位就是王妃姐姐吧?妾身柳氏,入府两年了。王妃入府这么久,妾身一直没能去拜见,实在失礼。
柳姨娘。沈凌霜停住脚步,脸上挂出温良无害的笑容:柳姨娘客气了。我身子不大好,在屋里养了几日,没来得及见各位。
柳姨娘走近两步,伸手想扶她的胳膊:王妃姐姐身子弱,妾身那里有上好的补汤,明日给姐姐送一碗过去?
她的手还没碰到沈凌霜的袖子,沈凌霜已经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多谢柳姨娘好意,我喝太医院的药就好,不敢劳烦。
柳姨娘的手悬在空中顿了一下,笑容不减:那妾身改日再去给姐姐请安。说完又福了一礼,带着丫鬟袅袅娜娜地走了。
沈凌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园拐角,转头看向赵五。赵五正盯着柳姨娘走的方向,表情里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她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柳姨娘入府两年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两年出头。赵五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妃,柳姨娘那边……您少来往。
沈凌霜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赵五抿着嘴不说话了。他这人嘴碎归嘴碎,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往外倒。沈凌霜没追问,心里把柳姨娘的名字又往上提了一级。
正院到了。
她第一次走进靖王府正院的门。院子比清风苑大了十倍不止,青砖铺地、廊柱朱漆、檐角悬着铜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当作响。正堂的门敞开着,她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慢慢喝。
萧凛。
原主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人的片段极少——只见过一面,是赐婚那天在宫里远远看了一眼,连脸都没看清。今天是她穿过来之后头一回正面相对。
他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二十三岁,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件玄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玉冠束起来,露出清晰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双狭长的凤眼。他喝茶的姿势很随意,但脊背始终笔直,那种战场上养出来的端正刻在骨头里,松不下来。
沈凌霜在堂门口站定,行了个标准的见礼:臣妾见过王爷。
萧凛放下茶盏看向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裳上,又落回她脸上,停了两息才开口:
沈凌霜在左侧的椅子上坐下。
他问: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谢王爷记挂。
他说:清风苑太偏了,回头让人给你换到东跨院去。
沈凌霜说:不用换,清风苑挺好,清静。
萧凛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随你。府里的人你还没认全,明日让管家把名册送到你那儿去。
沈凌霜应了声。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息。沈凌霜觉得这种君臣问答式的对话有些无聊,正想找个由头告辞,萧凛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进府那天,轿子里出了什么事?
沈凌霜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露分毫:轿子里?没什么事。
萧凛盯着她的眼睛:抬你进府的轿夫说,你进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像……断了气又缓过来的。
沈凌霜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原主确实是在轿子里断的气,沈家偷换尸体的事瞒得了别人但未必瞒得了萧凛——以他的手段,查清一个沈家庶女进府前后的事易如反掌。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臣妾身子弱,路上颠簸得厉害,晕过去了一会儿。
萧凛没有追问。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沈凌霜站起来行礼告退。走到门口的时候萧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柳氏那边,离远些。
她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说了句臣妾记下了,然后抬脚走了出去。
出了正院的门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刚才那几句话听起来平平常常,但萧凛问的每句话都在试探——轿子里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换了个人、柳姨娘又是什么角色。他不信她是单纯晕过去了,但他没有拆穿她。
沈凌霜走在回清风苑的路上,把刚才的对话又过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弯。
有意思。萧凛这个人,比她原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