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五那天从月亮门外离开之后的第二天开始,沈凌霜把病秧子的戏码做得比之前更足了。
她把太医院送来的每一副药都按时按点地煎好喝掉,从不间断。每天早上秋叶从后厨端来早膳之前,她已经把药炉点上了,苦药的味道混着晨雾在院子里飘散开来,从清风苑的院墙里一直飘到外面的甬道上。经过的路人不用看就知道——这位王妃又在喝药了。
秋叶端着食盒进来的时候,沈凌霜正坐在石凳上端着药碗慢慢喝。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着,喝完一碗药用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秋叶把早膳摆在石桌上,等到她把空碗放下来了才小声问了一句:王妃,您每次都喝得这么慢,是怕苦吗?
不是怕苦。沈凌霜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是要让人看见我在喝。
秋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到旁边站着了。沈凌霜吃完早膳之后没有立刻收拾碗碟,她又坐了一会儿,让药效在身体里慢慢化开,然后才站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走了几圈。她走得比以前更慢,脚步虚浮,偶尔扶着石桌的边沿停下来歇一歇,呼吸调整得比平时略快一些。
临近午时,秋叶收拾了碗碟去后厨归还。她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刚好碰上了秋叶从里面出来,两人迎面撞上,秋叶本能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秋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里的食盒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秋叶,你们王妃最近身子怎么样?秋叶问了一句,语气听着随意,但秋叶记得沈凌霜交代过的所有叮嘱。
还是老样子,每天喝着太医院的药,胃口不大好,走几步路就累。秋叶低着头答得规规矩矩,王妃让奴婢谢过姨娘惦记。
秋叶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西跨院的方向走了。秋叶端着食盒快步回了清风苑,把刚才跟秋叶碰面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凌霜。沈凌霜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完之后把水壶放下:她没多问别的?
没有。就问了一句身子怎么样,奴婢说完她就走了。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
秋叶松了口气回去做自己的事了。沈凌霜重新拎起水壶继续浇那些花,目光却越过院墙看向西跨院的方向。秋叶在打探她的情况,说明德太妃那边还没有完全放弃用药这条路。她在等新药,也在等她这个病秧子什么时候彻底倒下。
下午沈凌霜照常去花园里散步。今天她选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走到花园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扶着秋叶的手走得比平时更慢,走到那根红漆廊柱旁边的时候她又停住了,一只手扶着柱子弯下腰咳嗽了几声。
这一次她咳得比之前久了一些。秋叶在旁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王妃,您别走了,奴婢扶您回去歇着吧。
沈凌霜直起腰来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虚虚的:没事……再走一会儿。
她又扶着柱子站了几息才重新迈开步子,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些。从花园西侧折返回来的时候,她余光扫到花圃那边的冬青丛后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她没有往那个方向看,继续往前走,回到清风苑之后关上门,秋叶才小声说了一句:王妃,刚才花圃那边好像有人。
嗯,看见了。秋叶身边的人。
那她看见您咳嗽了?
看见了。沈凌霜走到石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见了好。让她回去告诉秋叶,再告诉德太妃。
秋叶恍然大悟地了一声,缩回东厢房去了。沈凌霜坐在院子里喝着那杯茶,秋阳的温度正好,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她今天白天基本上没有练功,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这件事上。走路的步伐、咳嗽的节奏、说话的虚弱语气、喝药时缓慢的动作——每一个细节她都刻意控制着,确保落在别人眼里的画面是一个正在慢慢衰弱下去的病人。
傍晚时分,赵五又让人送来了一碗汤。这次是一盅川贝炖雪梨,说是秋燥容易上火,让王妃润润肺。送汤的侍卫把汤盅放在院门口的台阶上就走了,连门都没进。秋叶端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赵侍卫长现在送东西都不亲自来了。
沈凌霜接过汤盅揭开了盖子闻了闻——清甜的梨香混着川贝的微苦,炖得透亮,看着就知道花了不少功夫。她舀了一勺喝了,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确实舒服。
赵侍卫长心思挺细的。她把汤盅放在桌上,前几天的排骨莲藕、昨天的冰糖雪梨、今天的川贝炖梨,换着花样来。
秋叶在旁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收拾桌案去了。沈凌霜把那盅雪梨喝完了,空盅放在一边,站起来去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白天演了一整天,晚上训练的时候她反而比平时更投入。她在院子里把那套改良过的短打从头到尾练了两遍,每一招的力道和角度都比前一天更稳了一些。
练完之后她站在月光下喘着气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五成,她的体能已经恢复到五成了。赵五送汤是担心她是真的在病,她心领了。但她得抓紧时间让自己更强,德太妃的新药也许随时会到。
她收了势擦了擦汗,吹灯躺下,在窗外的虫鸣和月光里闭上了眼。明天她打算去一趟城西,去看看柳家药铺门口那辆卸货的马车,到底拉了多少药材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