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引与齐元三句两句便将说话说僵了,他转身要走,徐典一把将他拉回来道:
“这不为了劝你?既来之则安之,你都到了这场所却要做出正襟危坐那副样子来,还不许人说了?”
方引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似是平了一下心绪,才对着众人团团拱手作揖道:
“这是我的不是。我原是双溪镇上的穷小子,是阿爹新妇找人教我读书识字,又是他们在家织布卖炭供我行走。自入赘至今,我不过挣了二十贯与家里,但花费的银钱却不知有多少。
阿爹与新妇从未说过我半个字,今日这场子原是我想得不周,一时还有些不适应,还望诸位大人与我些脸面,再莫论他们是非。”
屋内一时寂静,还是徐典笑着举杯道:
“也是我们一时失了分寸,大家头一次出来耍乐还是要开怀尽兴才是。你既不吃酒,便专心听唱吧。”说着一口饮尽了酒。
其余几个却不愿给方引脸面,他们原都是汴京城里侯府官宦出身,多是嫡子,只不过在家里非长非贤,才在宫里混了个不大要紧的差事,不过是找个事做,也全了家里的脸面。
这会子见一个乡下来的从八品的小子也这般不识抬举,虽是碍于靖王与徐典的面子没有发作,却也只端了杯不说话。
方引回到席上将酒盏端起来,团团又拜了一遍才将酒一口饮尽了才道:
“我与大家赔个罪。我也不听唱了,今日舍命陪君子。只我这酒量也只有三四盏,还望诸位大人多多体谅。”
他看了一圈,见最下首还坐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一身青色衣裙,怕还是小唱们的陪侍,就招了手道:
“你过来斟酒。”又指了自家身边的小娘道:“一会儿你去唱。”
齐元见他一盏酒下肚整张脸就红起来,不知怎么就想起裕王殿下夸他的好颜色来。
他平素也见过方引,只是这家伙素来低眉顺眼也无人在意他,这会子他站在屋内,一身锦衣,落落大方,还真不比那些膏粱世家子差什么。
齐元也不起身,只坐正了些身子,他身旁的小娘早已斟好了一盏酒端着,齐元也不接,只看着方引有些轻佻地道:
“方三,你若是再过个十年八年,像我们这般年纪了还这么想,才叫有情有义呢。入乡随俗你不懂?”
方引便走到他身旁坐了,将酒盏举了举又一口饮尽了才道:
“原是我孟浪,我与大人陪个罪。我这般人在乡下时,便是与个弓手答话都要陪笑,更何况今日与诸位大人同席宴饮?”
这话说得极真诚,他态度又放得极低,齐元脸上有了些笑意,但方引话音一转又道:
“只还是那话,我纵是再不堪,阿爹新妇也不该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我身为一个郎君若是连这个也做不得,也就不用在京城里行走,还是回乡下好。”
齐元脸色有些不好看,孙挺过来解围,自家端了一杯酒,又看了一眼那青衣小娘道:
“还不与你家小官人再斟一盏,我们还没喝呢。”
那小娘忙斟了酒端给方引,方引便端了酒盏与孙挺对着吃了。
那碧色衫子的小娘已是咿咿呀呀地唱得起来,方引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热的,脑子也一阵阵发晕,他用手支着额头,听着那小娘唱些他听不懂的东西。
边上的青衫小娘看了他很久,突然走到他面前跪下道:
“小官人,我听你说是溧阳人,我是溧阳太平镇张五强家的二娘。我父亲趁我阿娘出去找阿姐便将我卖与了牙子……”她说到这儿便落了泪,但她还是用衫子拭了一把泪才又道:
“我原是卖给了苏州的牙子,后来又被辗转卖到汴京,求小官人搭救我一二。我父亲虽是不堪,但我家开过染坊,我阿娘会织染,官人若是送我归家,我让阿娘与官人织染偿还身契钱!”
她不过十岁上下,身量极瘦小,此刻操着一口溧阳话哀哀哭求。方引的头就更疼了,手都有点支不住额头,连她的话都没有听全。
齐元就斜着眼笑道:
“你这般可是找对人了,方三郎可是最有情义呢。”他因斜斜地靠坐着,便用脚踢方引:
“方三,这般小娘又不贵,三四十贯便能买一个,虽是年纪小些,也好调教。……别装死!可是你同乡呢!多难得?”
方引努力坐直身子,看着这小娘。
仓库司的人总是嫌弃他的口音,他已经学了官话,现在乍一听那口溧阳乡音,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你今年多大?”许是喝了酒,方引那溧阳话一下子便出来了。
“十岁,我十岁了。小官人,我是今年春上被卖的。先是我阿姐被阿爹卖了,我阿娘去找了,后来我又被卖了……我阿娘找不到我,她也会没命的……”
方引想站起来,可那他那酒量实在是不堪,没站起来,身子还晃了一下,险些跌倒。
他抬头看着徐典,努力地拱着手:
“徐大人,我想……向你借些银钱,把这小娘赎了。”
徐典正歪着吃酒,闻言把酒盏搁在半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齐元见他这样子,先笑出了声来:
“方三,你方才不是还正襟危坐说要回乡下么?这会儿倒要买起小娘来了?你这情义只值两盏酒?”
方引并不理理会他,只对着徐典说话,口里已是有些不清,磕磕绊绊地道:
“她是溧阳人……我出来大半年了,才听……见乡音。她一个十岁的小娘,被人从溧阳卖到汴京,隔着几千里地。若不是太贵,我便想……赎了她。”
徐典笑起来,对着外面道:
“叫你们管事的来,写契。这位方官人要赎人。”
管事的来得倒快,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鬓边簪着朵绢花,穿一件酱色褙子,走路带风。
她先朝徐典几人福了一礼笑道:
“官人赎了这小娘也是与她脸面,只我们这里养个小娘也不容易,这一文银钱没挣,倒先要被官人赎了出去……”
徐典摆了摆手:
“少嚼蛆,又不是不与你银钱!只说多少钱便罢了,我们几个能是赎不了个把小娘的?”
那管事笑得谄媚,“自然,自然!也不说我的买价了,官人们又是常客,我也不多要,四十贯,我们明日办了过户送到官人府上。”
方引觉得酒都醒了,忍不住想,这价也忒高了些!
他阿伯大姆卖他才卖了三十贯,现下一个十岁的小娘就要卖四十贯了?!
可他见徐典几个都面色如常,便知这就是实价了,便点头道:“好。”
徐典把酒盏搁下,伸手从腰间解了荷包,从里面掏出两张二十贯的交子往桌上一丢:
“拿去。”
管事笑着收了,又说了一堆拜年的吉利话,才又问方引:
“与官人送到哪里?”
方引这会子酒意上头,想也不想便道:“翰林巷太常博士黄大人家。”
周彦朝齐元眨了眨眼,才端了酒盏过来对方引道:
“人也赎完了,唱儿也听了,喝些酒作些旁的耍呀?”
方引端酒盏的手都有些不稳,但仍是将酒喝了,才想摇头说些什么,却是一头栽了下去。
齐元见他说倒便倒也是吓了一跳,孙挺离他最近,用手将他扳过来看,见他双眼紧闭果然是醉倒了,三个人相视一眼,俱是大笑起来。
几人是常客也不理会方引,又叫了两个女子相扑过来作赌耍乐。
只方引早已醉倒人事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