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许叶天不亮就起了身,又催着崔婆烧了热水。陈博文洗漱时,她站在旁边一会儿递帕子,一会儿整衣领,嘴里还念叨着:
“我昨晚做了个好梦,梦见你坐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堂屋里,穿得像个官老爷,旁边好多人给你行礼……”
陈博文任她摆弄,嘴角微微弯着,却不说话。他心里有数,他答的那几篇文章虽不算惊才绝艳,可也是中规中矩。只是这一世许多事都变了,他不敢托大。
“行了,”他拿开许叶又伸过来理衣领的手,“走吧,别误了时辰。”
两人出了巷子,天色还暗着,孝仁西坊的街面上已经有了不少人。到了双桂坊街口,坊墙下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许叶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她个子矮,就算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陈博文见了就道:
“别急,榜还没出来呢。”
终于有禁兵出来维持秩序,不多时便有人开始张榜,唱名官已经开始唱了起来,一个一个名字读过去,始终没有他,陈博文的喉结动了一下,浑身紧绷,连拳头都握紧了些。
第二十名,周崇峻,溧阳县……
周崇峻才得了二十名,陈博文一颗心要跳出来,许叶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
第二十五名:陈博文,溧阳县……
陈博文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春日的时候他还因为倒数第二名病了一场,可如今他也想明白了,中了便是中了,老天爷拿他没办法,不过是恶心恶心他。
恶心便恶心,自己不在意,谁还能怎么样?
再是倒数第一名他也是中了,周围有无数的人捶胸顿足,有叫的、有笑的、有痛哭的、有晕厥的。
和他们比,自己不到二十已是举人,这般体面能有几个?谁计较是第几名?
许叶显然想得和他一样,拉了他出来人群,仰着一张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喜气。
她的手在袖子里扣着他的手指,仰着头笑:
“文彬,我的举人老爷,我们终于守得云开见有明了。”
陈文彬看她瘦得巴掌大的脸,更衬得一双眼睛又亮又大,不知怎么就想起黄二娘来。
自己已是中举,和她家的亲事或许也是可以谈一谈了。只是谈之前无论如何还是要再她一面的好。
秋日的阳光从坊墙那头斜斜照过来,落在陈博文身上,似是镀了一层金,许叶怎么看都觉得陈博文是上天赐给自己的真佛。
许叶牵着他的手,两人也不乘车,顺着孝仁西坊的巷子一路走,陈博文一路听许叶叽叽喳喳地说话,一会儿说要与他做两身见客的衣裳,一会儿说要与他买只银冠,一会儿又说还要买个玉佩才好搭衣裳。
她一边念叨,一边盘算手里的银钱,不知不觉竟是来到自家门口。
许叶早在门口等着,见了两人回来忙问:
“姐夫,五姐,可是中了?”
许叶一脸喜气的点头:
“中了呢,你姐夫可是举人老爷了!”
许月欢呼一声跑回去,许叶也只管笑着往院内走,陈博文叹气,许叶或许有些挣银钱的本领,可自己是要当官的人,她这样半分不通,必是不能留的。
他叫住许叶:
“五娘,准备几个一两的红封,一会儿报喜的人来要赏。再准备一小笸箩的铜钱,一会儿来讨喜的孩子来了要洒。”
许叶笑起来:
“这还要你说,我早准备好!只是没有放榜还没拿出来罢了!”
果然到了下午报喜的官差便来了,一条巷子的人都来报喜,第二日他又去书院去庞先生家谢师。
善水书院今年中了八个人,也是少有的盛况,一时间大家都喜笑颜开,也没人在意陈博文的名次。
这日城东绸缎铺子的李店主着人送了两个使女来,全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红着绿,娇娇俏俏;王渊这次没中,但他家手笔也大,直接将家里在双桂坊后街有一处两进的院子送了他,虽说不大,也有个二亩来地,还送了一房家人给他。
如今房子和人都有了,许叶就忙着张罗搬家,陈博文这几日天天在外应酬,一概事体全靠许叶张罗,着实把她忙了个够呛。
待到九月末上这里才堪堪收拾明白。看着宽敞大气的屋子,看看屋内自己精心的摆设与庭院设计,许叶终于有了一种没白穿越,老天爷待她不薄的感觉。
陈博文也终于不那么忙了,许叶想着两人终于可以好好增进一下感情了,谁想陈博文晚上便同她说:
“五娘,我这也中举了,咱们也有了屋舍了,我想着该把阿娘接来享享福了。我这里实在是不得空,你正好也好久没管你溧阳那边的生意了,不若明日你回趟溧阳,一来看看酒的生意,二来也接了阿娘过来。咱们这几日银钱也花费得大,还得劳烦娘子再挣些银钱养着我呢。”
他这话说得俏皮,许叶没忍住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难的?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赚钱养家!”
这话陈博文不爱听,这宅子是谁挣下的?这满屋的佣人是谁挣下的?没有自己,她还在许家那个泥坑里淹着呢。
只是要哄她走,他便没出声,只是也没像往常一样出手搂住她。
许叶也没在意,溧阳已经快两个月没去了,本来九月该是做个螃蟹宴出来,可因着自己不在,这事便耽搁了。
现下回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赶上。
溧阳冬日阴冷,该是想着是做个打边炉或是火锅子活动,只是这两样都要蔬菜,溧阳冬日能有哪些菜也要看一看才好做。
白酒该是能出一批了,只是不知度数有多少,是该销在常州还是要往北地运一运。
她一边想着一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