汀兰院里,焚香听到一声闷响,好像是凳子被踢倒的声音,又像是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她披了衣裳拿着烛台推门一看顿时魂飞魄散。黄二娘正悬在梁上拼命挣扎,一条白绫勒得她脖颈青紫。
焚香一把丢了烛台,尖叫一声扑上去,拼了命地抱住二娘的双腿往上托,一边托一边嘶声喊人。
院里值夜的婆子听见喊声撞开门进来,两人合力将二娘从白绫上解下来,平放在床上。焚香抖着手去探鼻息,还有一丝极弱的气。
她整个人瘫软在地,又立刻爬起来,一面哭一面给二娘揉胸口。
黄老夫人刚散了发准备歇下,听了传话,手上的玉梳子“啪”一声断成两截。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问:“人可还活着?”
“回老夫人,还有气,焚香那丫头在守着,已经去请医婆了。”
黄老夫人这才舒了口气,点了点头对周婆道:
“先去库里取老山参备着,再使人去请大夫。二娘子院里的人一个不许出去乱走,门关上,等我去。”
到了汀兰院,就见黄二娘躺在床上,脖颈上缠了素绢,一张脸白得没一丝血色,双目紧闭,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焚香跪在床边,哭得浑身发抖。几个婆子丫鬟立在四周,大气也不敢出。
黄老夫人进来看了一眼,伸手掀开素绢看了看伤口,才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了:“怎么说的?”
医婆回道:
“人已是没有大碍了,只是绫子伤了喉管,这几日都说不得话。只是……这伤好养,可二娘子郁结于心,还是要……多多看顾,万不可再受刺激。”
黄老夫人点头,又看了一眼焚香:“你发现的?”
焚香磕着头,把夜里听见动静起身查看的事说了。黄老夫人听完,只对周婆道:“先带下去,换身衣裳。”
黄大夫人和万小娘这会子也赶了过来。黄大夫人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拢得整整齐齐,先朝黄老夫人行了礼,才去看床上的二娘,眉头微蹙了一下,说了两句无事便好,便在一旁垂手立了。
万小娘却只披了一件月白的薄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碎发零落。进了门见了直挺挺的女儿,泪早已糊了一脸。她抢步来到床前,跌坐在脚踏上,半个身子伏在女儿床上,一双手抓着女儿的手,泣不成声。
周婆让人搬来椅子请黄大夫人坐了,又将屋内的女使用人全打发下去,才关了门站在门口守着。
黄老夫人看一眼黄大夫人,又看了一眼万小娘,隐去锦娘,将事情简单说了。
黄大夫人照旧没什么表情,万小娘却是越哭越狠,黄二娘躺在床上也跟着落泪。
黄老夫叹道:
“我原想着二娘年岁也大了,陈氏守着大郎也没精力,万小娘又少有应酬,便想着管一管二娘的亲事……”她说着又顿了顿,“便是二娘今日投缳,有些话我也要说,陈博文不过一介举人,也敢这般引诱官家小娘子,怕不是有多少恶行在身呢!”
黄二娘听了这话已是挣扎着要起身,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来:
“……祖母……祖母……”,万小娘扶着她,她挣扎着爬起来跪在床上:
“孙女……做了糊涂事……陈举人……他……他并无逼迫孙女……全是我…………愿意的……他……他……并无恶行……求祖母……放过他……”
黄二娘把头磕在床上,身子摇摇欲坠,却仍是挣扎着说道:
“那支金钗……是我……隔墙……扔给他的……不干他的事……他前两日又要……还我……是我……是我……没要……”
黄二娘喘了几口气,泪水滴在床上:
“祖母……您别去找他……别要回来……别……找他麻烦……全是我……是我……不成体统。祖母,他……一个贫家子……能中举人……已是不易……万不可因我……因我再……再毁他……前程!”
黄老夫人看着床上的孙女心里一片冰凉,都这个时候了,还这般为姓陈的开脱!这般丑事一旦露了出去,莫说是二娘,便是三娘、四娘的婚事也莫要说了!
她看着黄二娘只不说话,黄二娘抬头看了看祖母与母亲,又看了一眼跌坐在一旁的万小娘,像是下了极大决心:
“祖母,母亲,小娘……我……我再不嫁他了……孙女不嫁……陈举人……也不嫁周家……孙女谁都不嫁……”
她喘得更急了,万小娘忙给她顺胸口,黄二娘用尽了力气抬起头,看着祖母的眼睛:
“孙女……愿去庙里……修行……为祖母……为母亲……为黄家……祈福……青灯古佛……一辈子不出来……求……求祖母与母亲成全!”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落针可闻。万小娘眼泪汹涌而出,她抱着黄二娘哭道:
“芸娘……芸娘,你才十五岁呀!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怎么能有这样的心思!”
黄大夫人一直没出声,听了这话也转过头来,她的大女儿已经嫁了,可若是放任二娘出了丑事,自家女儿在婆家也要受人指点。
可若是一条大被遮了羞……她既是看不上婆婆找到的官宦周家,非要自甘下贱去找什么陈举人,随她就是。
她站起来扶了婆婆的手臂:
“母亲,夜也深了,这事也急不得,二娘也才好些,别在这个时候说了。我看不如让万小娘在这里陪着,母亲也自去歇下,这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黄老夫人见她这样子,心里如何不知?她又看了一眼黄二娘,见她面如死灰,心如槁木,长叹了一口气,随着黄大夫人走出了屋子。
黄大夫人扶着黄老夫人送回松鹤院屋内,一面给她脱大衣裳,一面才道:
“我知母亲一番拳拳之心,二娘……年纪还在,还体会不到母亲这番心意。咱们若是逼得急了,她真要是再有个想不开,或是真要绞了头发,反而不美。
左右那陈举人也有妻室,他便是有心,也得先安定了家室才好说,这中间没有三五个月他哪里弄得好?
二娘不过十来岁的女娘,哪有什么长性?到那时她怕是都忘了这个姓陈的了。咱们再是惩治陈举人,她也就丢开手不拦了。”
黄老夫转过头看着她,她不过三十出头,却已经守寡几年了,头上竟都有了白发。说到底,二娘是她的女儿,既是如此……黄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道:
“便是不提,那金钗……若是姓陈的想做什么事体,总是于咱们家名声有碍……”
“我们报官,报个失窃如何?”黄四娘从卧室走出来,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里衣,披散了头发,一面给黄大夫人行礼一面道:
“你这丫头!大人们说话,你也敢偷听!怎么不在你屋内睡,又跑我这里来了?!”黄老夫人斥道。
黄四娘搂着她的胳膊,仰头看着黄大夫人:
“大姆,我们报个失窃,只说二姐上香时遗落了金钗,让人在庙里找,找不到再去报个失窃。若是日后这钗再出来,也只说是被人拾了或是被人窃了如何?”
黄大夫人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道:
“还是四娘聪明!”
黄老夫人看了一眼黄四娘与黄大夫人叹了口气,吩咐道:
“这几日你多派几个可靠的人看着,也请了郎中多多看顾,对外……只说……只说病了吧……”
黄四娘一愣,随即便低了头,黄大夫人开始还没往心里去,只点头应了,可回去的路上仔细一想,后背却是沁了一层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