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梁家的别墅内,梁璐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她陷进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不想动。
梁群峰看着女儿。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看到了底下藏着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有什么事?”
梁璐沉默了几秒。
“爸,”她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学校的刘小雅这个人,您了解多少?”
梁群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刘小雅,”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你那个同事?跟你关系不错那个?”
“对。”
“怎么突然问起她?”
梁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的戒指已经摘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白白的,像一道疤。
她摸了摸那个印子,指尖的触感很光滑,像是摸在一面镜子上。
“没什么,”她说,“随便问问。”
梁群峰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没有追问,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戴上老花镜。
“有什么事,跟爸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不会动。
梁璐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拿起包,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爸,”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来,“如果有人想害咱们家,您会怎么做?”
梁群峰的报纸停了一下。
“那要看是谁。”他说,声音依然很低,但低下面压着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还在流。
梁璐没有回答,她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梁群峰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上。
楼上,梁璐的房间门关着。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十岁的脸,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眉眼间有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韵味。
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猎人,冷静的,耐心的,在等猎物自己走出来。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帮我查一个人。”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小雅,汉东大学老师,跟我同一个办公室,查她的背景,查她最近跟谁接触过,查她的账户有没有异常。”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她“嗯”了一声,挂断了。
她放下电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照在院子里,花坛里的月季在风里摇晃,花瓣落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窗帘轻轻摆动,像是一只巨大的蝴蝶在扑翅膀。
刘小雅。
她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害我?”她轻声说,像是问窗外的夜色,又像是问自己。
夜色没有回答。
只有风在吹,月季在落,路灯在亮。
……
最近,祁同伟的日子并不好过。
王震的课变成了他的刑场……
每周两次,周二和周四的上午。
祁同伟每次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显眼,不挡道,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不动不响。
但王震总有办法把他从角落里揪出来,像猫捉老鼠一样,一次一次地拎到众人面前,扒皮抽筋。
“祁同伟,你来回答一下,什么叫边际效用?”
祁同伟站起来,回答了。
定义准确,逻辑清晰,甚至还举了个例子。
王震听完,嘴角一撇,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出了沙子:
“背得倒是挺熟,可惜,光会背书有什么用?经济学不是背出来的,是用脑子想出来的,坐下。”
祁同伟坐下了。
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下一次课,王震换了花样。
“祁同伟,你上次比赛赚了不少钱吧?那你来说说,你那些传呼机的定价策略,用的是成本导向法还是需求导向法?”
祁同伟站起来,分析了两种定价法的利弊,结合自己的实际案例,讲了五分钟。
王震听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慢悠悠地说: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可惜,你这个案例不具备普遍性。特殊条件下的成功,不能说明一般规律。你这种思维模式,做不了真正的经济学。”
教室里有笑声,不大,但刺耳。
祁同伟没有说话,坐下了。
他开始习惯了。
习惯王震的刁难,习惯同学的窃笑,习惯那种被当作靶子的感觉。
他像一块石头,扔在水里,沉下去了,水面上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他以为自己能一直忍下去。
但王震不打算让他忍。
又是一次大课,王震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教室里很热,六月末的天,窗户全开着,但风进不来,只有蝉鸣从外面涌进来,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锯子锯铁。
“祁同伟,”王震转过身,粉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来总结一下凯恩斯主义的核心观点。”
祁同伟再一次站起来,他总结了,三句话,简明扼要。
王震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中带着浓浓的不屑和嘲讽。
“总结得不错,”他说,把粉笔扔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可惜,你这个人的毛病就是,只会总结别人的东西,自己从来不会思考。转系也好,做生意也好,不过是跟着别人的屁股后面跑。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祁同伟的手指慢慢攥紧。
“一个人的能力,不是靠运气能证明的。”王震的声音提高了,像是在跟全班人说话,又像是在跟某个人较劲。
“真正有能力的人,不会随随便便改换门庭。你今天能转来金融系,明天就能转去别的系。这种人,没有根基,没有操守,不过是一个投机分子罢了。”
教室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蝉鸣。
祁同伟站在那里,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王教授,”他的声音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还在流。
“您说完了吗?”
“我没有说完!”王震似乎被激怒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了钱,有了成绩,就可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王震的声音提高了,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人。
“我告诉你,在这个社会上,你就一个泥腿子!”
泥腿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在祁同伟的胸口。
他冷冷的看着王震,眼中是厚厚的阴霾。
“怎么?不服气?”
王震站起来,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前倾,像一只俯视猎物的鹰。
“你不服气也没用,你的出身决定了你的格局,你的格局决定了你的未来,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你父母是农民吧?”
王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比高声更可怕。
“农民能教出什么好东西?你现在的成绩,不过是你运气好罢了。等你运气用完了,你就会发现你什么都不是!”
祁同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
他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像是有人在敲门,很急,很重。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像是一声枪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着他,等着他。
王震也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来啊,你动手啊,你动手你就完了。
祁同伟没有动手。
他拿起桌上的课本,合上,握在手里。
那本书很厚,很重。
他看了那本书一眼,然后狠狠的摔在了桌上。
啪。
声音很脆,像是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
脚步很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他走过那些惊愕的目光,走过那些窃窃私语,走过王震那张带着冷笑的脸。
他没有回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走廊里,深呼吸。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上,搬不开,也喘不过气。
他耳边回荡着王震说的那句话。
“农民能教出什么好东西?”
农民。
他的父亲是农民,母亲是农民。
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手上全是老茧,脸上全是皱纹。他们供他上学,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寄给他。
他们从来没有进过汉东大学的校门,不知道他住哪间宿舍,不知道他学什么专业,更不知道他在这里被人叫“泥腿子”。
祁同伟攥紧了拳头。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阳光里。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烧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烤他。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突然想起前世,想起王震后来暴雷的事,学术论文抄袭国外知名学者。
那是十几年后的事了,闹得很大,上了报纸,最后王震灰溜溜地辞了职。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英文文献。
那是他为了学习国外的经济学知识,专门拜托程英从国外买来的,花了不少钱。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线,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网。
他又拿出一本王震的论文,翻到某一页,放在旁边。
两页纸并排摆在桌上,一个英文,一个中文,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数据没改,图表没改,连标点符号都差不多。
祁同伟看着那两页纸,看了很久。
他早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只是听了梁璐的建议,忌惮王震的背景,一直在忍耐着。
现在他不愿意在忍耐了,他决定反击!
想了一会,他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的开头写的是:
“尊敬的校领导、校纪委领导”。
他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王震的哪篇论文抄袭了哪篇国外文献,抄袭了哪些段落,数据和图表来自哪里。
此时他无比冷静,脑子也很清楚。
写到最后,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祁同伟。
三个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他放下笔,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封口。
信封上写的是——汉东大学纪委收。
他深吸一口气。
这封信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是他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