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比往日重了三倍,沉得能压弯脊梁。
可以说,刚才跟靓坤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蒋天生输不得半分——不是输不起面子,而是输不起威信。
陈浩南这一仗,必须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否则往后还怎么压得住场子?
就算他坐稳龙头之位,日后但凡有事,靓坤随口一句“那回铜锣湾的事你怎么收的尾”,他蒋天生当场就得哑火。
更别提洪兴那些老谋深算的话事人——谁愿意跟着一个连自己地盘都镇不住的龙头混?
江湖上讲的是实绩,不是空话。你蒋天生若显出一丝疲软,底下人立马调转枪口,用脚投票,毫不含糊。
“蒋先生放心。”陈浩南嗓音低沉,眉宇紧锁,字字掷地有声。
“好。”
“散会。”
蒋天生颔首,转身便走,风衣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
“南哥,成了!总算轮到咱们兄弟扬眉吐气了!”山鸡眼睛发亮,几乎按捺不住兴奋,一把攥住陈浩南胳膊。
这几年在铜锣湾,他们憋得太久——头顶压着苏凡,动一动都得掂量三分,根本没机会亮真本事。
也就上次收拾巴闭那件事,让陈浩南真正闯进了高层视线。
“这次机会千载难逢,谁要是掉链子,别怪我不念旧情。”陈浩南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山鸡、大天二、包皮、巢皮的脸。
这四张脸,是他从小光着屁股打弹珠、偷芒果、挨板子长大的兄弟——信得过的,就只有他们。
“明白,南哥!”
包皮和大天二齐声应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抑已久的狠劲。
他们十几岁就扎进社团,图的从来不是安稳吃饭,而是往上爬、站得更高、说话更有分量。
大哥登高,小弟自然踩着肩膀一起升;陈浩南若成九龙新主,他们几个名字,立马就能刻进洪兴的骨子里。
“所有人,今晚休整,明晚码头集合,直奔濠江。”陈浩南语速干脆,没有半句废话。
“山鸡,五器还是你管。”
“收到,南哥!”
山鸡挺直腰板,声音响亮。
“可别再像上回那样——电梯卡壳,人影不见,差点把整盘棋搅黄。”陈浩南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钉。
那晚砍巴闭,约好八点码头汇合,结果等到九点二十,山鸡才满头大汗冲进来,手里拎着把卷刃的西瓜刀。
“南哥,真不是故意……”山鸡挠着后脑勺,苦笑,“那破电梯突然死机,我踹了三脚都没反应啊!”
“我不听解释,只看结果。”陈浩南语气没半分松动,“这次再出岔子,你自己去跳海谢罪。”
“是!绝不再误事!”山鸡咬紧牙关,额头青筋微微跳动。
“包皮、大天二,船的事交给你们。”陈浩南转向两人,“要熟面孔、老江湖、嘴巴严实的——黑船,不留痕,不露脸。”
这事见不得光,稍有疏漏,就是灭顶之灾。
“妥了,南哥。”包皮点头,声音沉稳。
“各自准备,散!”
陈浩南一挥手,几条身影迅速退去,脚步带风,像几把刚出鞘的刀。
……
会议一结束,韩宾就拽住苏凡胳膊:“走,夜归人隔壁那家清吧,边喝边聊走私的活儿。”
“等等。”
话音未落,一道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的声音从身后切进来。
“靓坤?”韩宾侧身回头,眉峰微挑,“有事?”
他在洪兴根基扎实,手底下人多势众,面对靓坤,向来不怵。
“找阿凡。”靓坤喉咙里滚出几个字,目光已牢牢钉在苏凡脸上,“两分钟,聊件要紧事。”
“行。”苏凡略一颔首,转头对大头仔道:“大头,你陪宾哥先过去,我随后就到。”
“得嘞,凡哥。”大头仔咧嘴一笑,抬手引路。
“宾哥,请。”
韩宾点点头,没再多问,跟着大头仔迈步离开。
他心里清楚:有些门,不该推;有些话,不该听——知道得恰到好处,才是活得长久的秘诀。
……
“这儿清净,说吧。”
拐进后巷僻静处,苏凡双手插袋,神色平静,看不出波澜。
“刚才我力荐你去濠江,你猜为什么?”靓坤斜倚墙边,烟头明明灭灭。
不等苏凡开口,他喉结一动,接着道:“九龙话事人兴叔,准备交棒了。”
“哦?”苏凡眉头一拧。
“千真万确。”靓坤吐出一口白雾,“位置一空,你说,谁能接?”
“你哪来的消息?”苏凡盯着他,眼神不动声色。
他对靓坤向来信七分、防三分——太假的话他不信,但太准的消息,也未必是真心递来的。
“你入社晚,不知道我早年跟过兴叔三年。”靓坤抬眼,嗓音低哑,“上个月,他亲自找我喝了顿茶,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白。”
“蒋天生肯定也得了信,所以急着派陈浩南去濠江——刷功绩、攒声望,就等着接九龙这块招牌。”
这话不用点透。陈浩南立功,是为了上位;而苏凡虽也有战功,但那是旧账,铜锣湾又早已坐稳,社团对他,早已是‘用着顺手,却难再加码’。
“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苏凡终于抬眸,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结盟。”靓坤直起身,目光灼灼,“我助你坐上九龙话事人的位子,你帮我,把龙头那把交椅,从蒋天生屁股底下撬出来。”
他没绕弯子,也没装腔作势——他知道,苏凡不吃虚的,更不耐烦兜圈子。
“我若转身就告诉蒋先生,你刚说了什么?”苏凡眯起眼,笑意更深了些。
“我敢断言,只要我开口跟蒋先生提一句,话事人的位子,十有八九就落我头上。”
苏凡话音刚落,靓坤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试探。
他随即收住笑,目光如刀般扫向苏凡:“可我知道——你绝不会说。”
“你脑子够清,心也够稳,不会干那种自断后路的蠢事。”
苏凡没应声,只轻轻颔首,眉梢微扬。
没错,他压根没打算向蒋天生透半个字。就算不跟靓坤联手,他也绝不会靠蒋天生的施舍上位——那位置坐得再高,也是借来的梯子,迟早塌在脚下。
“考虑得如何?”
靓坤身子微微前倾,眼底跃动着灼热的光。
整个洪兴,他真正放在心尖上掂量的,只有苏凡一个。连尖沙咀那位太子,在他眼里都不过是块尚未成器的料。
“合作……倒也不是不行。”
苏凡略一沉吟,眸光骤然一亮,像寒夜劈开一道电光。
“不过,条款得重写。”
“哦?”
靓坤挑眉,语气里添了丝兴味:“洗耳恭听。”
“还是老条件——你助我拿下九龙话事人之位。但坐上去的人,不是我,是我手下骆天虹。”
“你把天虹扶正,我便全力推你登顶洪兴龙头。”
苏凡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九龙话事人?他要,但不是为自己争;而是为骆天虹铺路——这是整盘棋的第一步。
“骆天虹?”
靓坤瞳孔一缩,视线牢牢锁住苏凡,久久未移。
三分钟过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嗓音低沉沙哑:“成,我应了。”
“合作愉快。”
苏凡嘴角微扬,笑意干净利落。
“合作愉快。”
靓坤也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可那笑意停在唇边,未及眼底。
“不过先说清楚——想让骆天虹站稳脚跟,得有真刀真枪的功绩。最好,就从濠江这盘局下手。你懂我意思。”
他盯着苏凡,神色郑重如铁。
没实打实的功劳,他靓坤再横,也撬不动洪兴的规矩。龙头都未必敢硬塞人上位,何况是他?无功受禄,等于替人埋雷,日后谁都踩你一脚。
“放心。”
苏凡点头,神态笃定:“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你耳朵里。”
……
靓坤转身欲走,忽又顿住,侧身回望:“临别问一句——万一骆天虹坐稳了位子,翻脸不认大哥,你不怕?”
“不怕。”
苏凡答得干脆,眼神亮得惊人。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而出,背影利落如刀锋出鞘。
靓坤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身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金扣,眸色微沉。
“坤哥,人走远了。”傻强小声提醒。
“走。”
他收回目光,抬脚便走。
“坤哥,我琢磨不透——苏凡自己不上位,偏捧个手下出来?难道他真不想当大哥?”傻强挠挠头,满脸纳闷。
“他不是不想,是嫌‘大哥’这俩字太小。”
靓坤声音低哑,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苏凡眼下虽无名无位,野心却早已越过话事人、越过龙头,直指洪兴的脊梁骨——整个江湖,都把他看浅了。
傻强怔了怔,没再追问,只默默跟上。
……
苏凡独自驱车,驶向铜锣湾。
原先开车的大头仔,此刻正载着韩宾往夜归人会所赶。
“后天这场局,得重新排布了。”
他指尖轻敲方向盘,眼底掠过一道冷冽精光。
原本他就打算趁乱出手,搅浑洪兴这潭水,好浑水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