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瘦西湖上灯火通明。
不同于京城的肃杀严谨,扬州的夜,透着一股子销魂蚀骨的脂粉气。画舫穿梭,丝竹声声,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桂花香。
一张烫金的请柬,被送到了行辕的案头。
请柬的材质极好,用的是洒金的宣纸,边角包着金箔,打开时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落款只有三个字:沈万千。
扬州八大盐商之首,号称“江南财神”的沈家家主。
“大人,这哪是请柬啊。”
丁修两根手指夹起请柬,在烛火下晃了晃,嘴角叼着根牙签,一脸的玩味。
“这分明就是战书。瘦西湖,画舫夜宴。啧啧,这是要在水上给咱们立规矩呢。”
“立规矩?”
陆焱正在擦拭手中的“镇邪”剑,闻言动作未停,只是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好啊。我这人最守规矩了。”
“既然沈老板想请客,咱们怎么能不给面子?”
他站起身,将剑归鞘,随手拿起一件黑色的披风披在肩上。
“走,去赴宴。”
“带多少人?”丁修问,“把卢剑星和那一千号弟兄都拉上?把瘦西湖给他围了?”
“不用。”
陆焱整理了一下衣领,神色淡然。
“就咱们俩。”
“人多了,沈老板该说咱们锦衣卫吃相难看,没见过世面了。”
……
瘦西湖心,停泊着一艘巨大的画舫。
这画舫足有三层楼高,通体用昂贵的金丝楠木打造,雕梁画栋,极尽奢华。船头上挂着两排巨大的红灯笼,将周围的湖水都映成了红色。
陆焱和丁修上船的时候,沈万千正坐在顶层的露台上,怀里搂着两个绝色的江南瘦马,手里端着一只碧玉酒杯。
这沈万千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满面红光,十根手指上戴了八个戒指,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看到陆焱只有两人前来,甚至连官服都没穿,只是一身便装。沈万千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作了更加浓重的轻蔑。
到底是年轻,不知死活。
真以为带把刀就能在扬州横着走了?
“哎呀,陆大人!稀客,稀客啊!”
沈万千并没有起身迎接,只是坐在那里,遥遥举了举杯,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笑意。
“老夫腿脚不便,就不下楼远迎了。陆大人快请上座!今晚这瘦西湖的风月,全是为您准备的!”
陆焱也不在意,带着丁修缓步上楼。
楼上的陈设,更是让人咋舌。
地上铺的是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端;桌上摆的是满汉全席都未必见得着的珍馐美味;就连角落里点的熏香,都是按两卖的沉水香。
这哪里是画舫,这分明就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金山。
“陆大人,请。”
沈万千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焱坐下,丁修则抱着刀,像个木桩一样立在他身后,眼神贼溜溜地在桌上的烧鸡和旁边的歌姬身上打转。
“沈老板好大的手笔。”
陆焱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淡淡开口。
“这一桌子,怕是抵得上扬州城里一百户人家一年的嚼用了吧?”
“嗨,陆大人说笑了。”
沈万千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
“这点东西,在咱们扬州,也就是个家常便饭。大武朝虽然大,但要论富庶,还得看咱们江南。”
他身子前倾,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商人的精明和傲慢。
“陆大人,您是京城来的贵人,可能不太了解咱们这儿的规矩。”
“在江南,当官的虽然威风,但真正说话管用的……”
沈万千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发出“沙沙”的声响。
“还得是这个。”
银子。
“沈老板这是在教本官做事?”陆焱似笑非笑。
“不敢,不敢。”
沈万千端起酒壶,亲自给陆焱倒了一杯酒。那酒液呈琥珀色,粘稠挂杯,异香扑鼻。
“老夫只是想跟大人交个朋友。”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前任王御史那是自己福薄,不懂变通,非要去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结果把命都搭进去了。”
提到王御史,沈万千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敬畏,反而带着一丝嘲讽。
“陆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步他的后尘呢?”
“只要大人肯高抬贵手,在这扬州城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万千伸出一根手指,在陆焱面前晃了晃。
“每年,一百万两。”
“这笔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大人的口袋里。无论是京城的打点,还是大人自己的花销,都足够了。”
一百万两。
这确实是个天价。
要知道,一个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银子。这一百万两,足以买下半个京城的豪宅。
“一百万两?”
陆焱端起酒杯,放在鼻端闻了闻,却并没有喝。
“沈老板,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胃口了?”
“哦?”
沈万千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年轻人就该有野心!嫌少?那好办!一百五十万两!如何?”
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钱摆不平的事。如果有,那就是钱给得不够多。
“钱是好东西。”
陆焱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与外面湖水的拍打声重叠在一起。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沈万千问。
“我对钱不感兴趣。”
陆焱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直视着沈万千,眼底深处,【洞察之眼】的光芒一闪而逝。
在那层层叠叠的金银宝气之下,他看到了沈万千头顶那红得发黑的罪恶值,以及……藏在他身后博古架暗格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本该在皇宫大内、却在十年前神秘失窃的国宝。
“我对钱不感兴趣,但我对古董很感兴趣。”
陆焱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起来,像是老友间的闲聊。
“听说,沈老板府上藏宝无数,富可敌国。其中有一件宝贝,我可是心仪已久啊。”
沈万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陆大人说笑了,老夫这里也就是些俗物,哪有什么宝贝……”
“是吗?”
陆焱身子微微前倾,那种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张桌子。
“可我怎么听说,沈老板的书房密室里,藏着一只……九龙杯?”
“那是前朝宣德皇帝的御用之物,杯身雕刻九条金龙,注酒则龙舞,酒干则龙隐。十年前宫中失窃,没想到……竟然在沈老板手里?”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在沈万千的脑子里炸开了。
他脸上的肥肉剧烈颤抖,手中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身。
“你……你胡说什么!”
沈万千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
“这是污蔑!这是血口喷人!我沈家世代经商,怎么敢私藏御用之物?那是死罪!是要诛九族的!”
这确实是死罪。
比贪污盐税还要严重的死罪!
私藏御用龙袍、龙杯,那是僭越,是谋逆!
这个秘密,沈万千连自己的亲儿子都没告诉过,这个刚到扬州不到半天的锦衣卫,是怎么知道的?!
“是不是污蔑,沈老板心里清楚。”
陆焱依旧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看着惊慌失措的沈万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沈老板,你刚才说,这瘦西湖底下有不少冤魂。”
“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如果把你沉下去,那些冤魂……会不会来找你索命?”
“你……!”
沈万千指着陆焱,浑身都在哆嗦。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来跟他谈生意的。
他是来要命的!
“来人!来人!”
沈万千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吼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给我杀了他!把他剁碎了喂鱼!”
随着他的吼声。
画舫四周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个黑色的脑袋。
那是沈家养的水鬼死士!
与此同时,画舫的底层也冲上来几十个手持利刃的打手,将楼梯口堵得严严实实。
鸿门宴,终于图穷匕见。
丁修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慌,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拔出了背后的长刀。
“大人,看来咱们这顿饭,是吃不成了。”
陆焱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那壶酒,随手泼在了地上。
“既然沈老板想玩硬的。”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的骨头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