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冲天的火光,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整个江湖的脸上。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顺着驿道、水路和飞鸽,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席卷了九州大地。
“听说了吗?青城派……没了!”
“怎么没的?余沧海可是半步宗师,手里还有摧心掌和松风剑法,谁能灭得了他?”
峨眉山,金顶。
寒风呼啸,云雾翻涌。
这座平日里香火鼎盛、女侠往来不绝的佛门清净地,此刻却充满了肃杀之气。
灭绝师太手持倚天剑,站在大殿门口,那张向来严厉刻薄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凝重,甚至是……惊恐。
“师父,山下的探子回报,锦衣卫的大军已经拔营,正朝着咱们峨眉的方向来了!”
一名女弟子慌慌张张地跑上来,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听说他们带了好多那种……那种能喷火的铁管子!”
“慌什么!成何体统!”
灭绝师太厉喝一声,虽然还在强撑着一代宗师的架子,但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青城派的下场就在眼前。
余沧海那个老滑头虽然人品不咋地,但功夫是实打实的。连他都挡不住陆焱的雷霆一击,峨眉派拿什么挡?
拿命去填那个炮口吗?
“传我法旨!”
灭绝师太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下令。
“即刻起,封闭山门!开启护山大阵!所有弟子退守金顶,不得擅自出战!”
“还有……把库房里那几箱陈年的火药都搬出来,埋在山道上。若是那陆焱真敢攻山,咱们就跟他拼个鱼死网破!”
说是拼命,其实更像是困兽之斗。
灭绝师太看着手中那把锋利无匹的倚天剑,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被称为“君子剑”的岳不群,此刻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平日里最爱惜羽毛,总是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高人模样,但现在,那把为了装逼用的折扇已经被他捏断了骨架。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
岳不群低声咒骂,“朝廷这是要干什么?要把咱们武林一脉全都斩尽杀绝吗?青城派几百年的基业,说灭就灭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师兄,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
宁中则坐在一旁,满脸愁容,“咱们华山离青城不远,若是那陆焱杀红了眼,顺道拐个弯……咱们华山派这点家底,恐怕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岳不群脚步一顿。
他想起青城派那惨烈的下场,想起余沧海那颗被挂在旗杆上的脑袋,只觉得脖颈子后面凉飕飕的。
硬抗?
肯定是不行的。华山派现在大猫小猫两三只,连个护山大阵都没有,拿头去抗红衣大炮?
“不行,得想个辙。”
岳不群眼珠子一转,那股子伪君子的精明劲儿又上来了。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陆焱那个煞星不是说咱们‘抗税不缴’吗?那咱们就缴!”
“师兄,你要交税?”宁中则一愣,“咱们哪来的银子?”
“没银子就卖地!卖铺子!哪怕是把祖师爷的牌位当了,也得把这笔钱凑齐了!”
岳不群笔走龙蛇,写得飞快,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
“只要能保住华山派的香火,这点脸面算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岳不群拿起奏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抹讨好而卑微的笑容。
“快!让冲儿……不,让德诺立刻把这封信送去锦衣卫的行辕!一定要亲手交到陆大人手里!态度要恭敬,要卑微,明白吗?”
……
江湖乱了。
不仅是名门大派,那些平日里占山为王的中小门派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秦岭脚下的一座破庙里,聚集了几十个帮派的掌门人。
这里面有五虎断门刀的、有铁砂掌的、还有玩暗器的,平时谁也不服谁,见面就要掐架。
可今天,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挤在一起抱团取暖。
“诸位,都说说吧,咱们该怎么办?”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把大刀往桌子上一拍,震得灰尘四起,“那陆阎王眼看着就要杀过来了,咱们是跑,还是打?”
“打?拿什么打?”
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的掌门嗤笑一声,“青城派都灭了,咱们这几百号人凑在一起,还不够人家一轮火炮轰的。”
“那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要不……咱们结盟?”
有人提议道,“咱们组成个‘除魔联盟’,几千号江湖好汉聚在一起,我就不信他陆焱真敢把咱们全杀了?法不责众嘛!”
“好主意!结盟!”
众人纷纷附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那谁来当这个盟主?”络腮胡大汉环视四周,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
场面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还叫嚣着要结盟的掌门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要么看鞋尖,要么数手指头。
当盟主?
那不是明摆着要把脑袋伸出去给陆焱砍吗?
谁当出头鸟谁先死,这道理谁不懂?
“怎么?没人敢当?”
络腮胡大汉急了,“没人领头,这联盟就是一盘散沙!到时候锦衣卫来了,还不是被人家各个击破?”
“那你当啊!”
有人阴阳怪气地回了一句。
“我……我才疏学浅,难当大任……”络腮胡大汉脸一红,也缩了回去。
一群乌合之众,还没等敌人打过来,自己先因为谁去送死的问题吵成了一锅粥。
“够了!”
终于,一个年长的老者叹了口气,敲了敲烟袋锅子。
“咱们这些小鱼小虾,再怎么折腾也是白搭。这天塌下来,得有个高的顶着。”
“这江湖上,能跟朝廷说得上话,能让那陆阎王给几分薄面的,也就只有那两家了。”
众人眼睛一亮:“您是说……”
“少林,武当。”
……
嵩山,少林寺。
这座千年古刹,今日没有了往日的宁静祥和。
山门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各大门派的掌门、长老,平日里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像是一群受了委屈的孩子,跪在少林寺那高高的门槛下,哭声震天。
“方丈大师!救命啊!”
“朝廷鹰犬残暴不仁,灭了青城,逼死了同道!这是要断绝我武林根基啊!”
“求少林慈悲,出面主持公道吧!”
“若是连少林和武当都不管我们,这江湖……可就真的亡了啊!”
哭喊声夹杂着雨水,凄凄惨惨戚戚。
少林寺的大门紧闭着。
直到日上三竿,那扇厚重的山门才缓缓打开一条缝。
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白眉长须的老僧,在两列武僧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正是少林方丈,玄慈大师。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位身穿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武当掌教,冲虚道长。
两位泰山北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凝重。
这火,终究还是烧到了他们身上。
“阿弥陀佛。”
玄慈方丈高宣一声佛号,声音浑厚,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喊声。
他看着底下那群惊弓之鸟般的江湖同道,长叹了一口气。
“诸位施主,请起。”
“陆大人行事,确实……有些过了。”
冲虚道长甩了甩拂尘,接过话头,脸色同样不好看。
“青城虽有过错,但毕竟是道门一脉。陆焱不经审判,直接灭门,这是没把我们整个武林放在眼里。”
“若是任由他这么杀下去,今日是青城,明日就是峨眉,后天……怕是就要轮到我们少林武当了。”
“两位前辈!那我们该怎么办?跟他们拼了吗?”
底下有人红着眼喊道。
“拼?那是下下策。”
玄慈方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朝廷有火炮,有千军万马,硬拼是自取灭亡。”
“既然是朝廷的官,那就得按朝廷的规矩来办。”
他转头看向冲虚道长,两人微微颔首,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老衲与冲虚道兄,已商议妥当。”
“既然陆焱是奉旨办差,那我们便越过他,直接向源头求情。”
“来人!取笔墨!”
玄慈方丈大袖一挥,声音变得庄严肃穆。
“我们要联名上书!向当今圣上陈情!”
“我们不仅要状告陆焱滥杀无辜、激起民变,更要让陛下知道,这江湖……是他大武的江湖,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只有皇帝下旨,才能拴住这头疯狗!”
一封盖着少林方丈和武当掌教印信,汇聚了半个江湖门派血手印的奏折,连夜送出了嵩山,快马加鞭,直奔京城而去。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江湖最后的反击,是道德与规矩的胜利。
却没人知道。
在那张金銮殿的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正等着这封信,等得有些不耐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