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滚滚,浊浪排空。
靖武司的大军刚刚渡江,驻扎在江北的一处荒原之上。
连日的急行军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汗酸味和马骚味,但即便是在休整,整座营盘依旧静得像是一座坟场。除了偶尔响起的战马响鼻声,听不到半点杂音。
这里驻扎的不是普通的兵,是一群刚刚在南方杀红了眼的恶鬼。
中军大帐前,篝火猎猎。
陆焱坐在一截枯木上,手里拿着那把从未离身的大邪王。刀身漆黑,上面那些诡异的符文仿佛在呼吸,吞吐着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血煞之气。
他在擦刀。
用的不是丝绸,而是从某个不开眼的江湖掌门身上撕下来的衣襟。
“大人,肉烤好了。”
丁修手里提着一只烤得金黄流油的野兔,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他也不怕烫,撕下一条后腿递给陆焱,自己则抱着剩下的啃得满嘴流油。
“这江南的兔子就是肥,肉嫩,不像北边的,全是筋。”
陆焱接过兔腿,刚要送到嘴边,眉头突然微微一皱。
“有客到。”
话音未落。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刮进了营盘。
原本燃烧正旺的篝火,竟然被压得黯淡了几分,火苗变成了诡异的幽绿色。
“日月神教,文成武德,泽被苍生……”
一道非男非女、尖细飘忽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紧接着,营盘门口的虚空中,突兀地多出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猩红的长袍,头上戴着高高的纱帽,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却红得像是刚喝过血。他脚不沾地,就像是一个没有重量的纸人,飘飘荡荡地越过了外围的岗哨,径直落在了中军帐前。
周围的暗影卫瞬间拔刀,数十把强弩同时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这就是魔教的轻功?”
丁修把嘴里的骨头吐在地上,眯起眼睛,手按在了苗刀的刀柄上,“看着跟吊死鬼似的,怪渗人的。”
那红衣人对周围的刀剑视若无睹。
他翘着兰花指,从怀里掏出一封烫金的大红帖子,那是用最好的云锦做封皮,上面用金线绣着一轮红日和一弯冷月。
“锦衣卫陆焱,接教主法旨。”
红衣人声音傲慢,眼神居高临下,仿佛他代表的是天上的神祗,而面前坐着的不过是凡间的蝼蚁。
陆焱没动。
他咬了一口兔肉,细嚼慢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法旨?”
陆焱咽下嘴里的肉,随手将那根光溜溜的骨头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在大武的疆土上,除了当今圣上,没人配跟我提‘旨’这个字。”
“放肆!”
红衣人脸色一沉,但他似乎想到了临行前杨莲亭的嘱咐,强行压下怒火,将手中的帖子运气送出。
“咻——”
那封软绵绵的帖子,竟然变得如铁片般坚硬,带着破风声直奔陆焱的面门。
陆焱抬手,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帖子的边缘。
甚至连上面的金粉都没震落一点。
“念。”
陆焱没看帖子,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红衣人冷哼一声,尖着嗓子,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闻陆大人武功盖世,横扫江南,本座见猎心喜,不胜技痒。”
“下月十五,月圆之夜。本座在京城紫禁之巅,备下薄酒,恭候大驾。”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届时,本座将亲手摘下大人的项上人头,以祭奠我神教死去的亡魂。”
“落款:日月神教教主,东方不败。”
读完,红衣人一脸傲然地看着陆焱,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紫禁之巅!月圆之夜!
这是何等的豪气,何等的风流!
这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巅峰对决,是能够载入史册的武林盛事!在他看来,能收到东方教主的战书,那是陆焱祖坟冒青烟修来的福分。
然而,场面却出奇的安静。
没有惊呼,没有恐惧,甚至连哪怕一丝丝的激动都没有。
陆焱拿着那封价值连城的战书,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做了一个让红衣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动作。
他拿起绣春刀,用那封烫金的云锦战书,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残留的血迹和油污。
一下,两下。
昂贵的云锦瞬间变得污浊不堪,那金线绣成的日月图腾,被猪油和血污糊成了一团。
“紫禁之巅?月圆之夜?”
陆焱一边擦刀,一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满是荒谬和嘲讽。
“他以为他是谁?叶孤城吗?”
“还想学人家白衣胜雪,剑气纵横?”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练了《葵花宝典》变得不男不女的怪物,也配去紫禁城?”
陆焱猛地将那团脏兮兮的战书揉成一团,随手扔在脚下,狠狠踩进泥里。
“回去告诉你们教主。”
他站起身,身上的气势瞬间从慵懒变成了择人而噬的凶戾,宗师境的威压如同山崩海啸般向红衣人碾压过去。
“我是官,他是贼。”
“官兵抓贼,讲究的是围捕,是群殴,是乱刀砍死。”
“单挑?那是江湖草莽才玩的过家家游戏。”
陆焱往前迈了一步,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不去紫禁城。”
“我会带着我的十万大军,带着我的红衣大炮,亲自去黑木崖。”
“我会把他的老巢轰成平地,把他的教众杀个精光,然后再把他从那个狗屁成德殿里拖出来,在菜市口凌迟三千刀!”
“你……你……”
红衣人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脂粉簌簌往下掉,那双阴毒的眼睛里满是杀意。
“不识抬举!既然你找死,那咱家就成全你!”
“教主有令,若你不接战书,便就地格杀!”
话音未落,红衣人袖袍一甩。
数十枚闪烁着蓝光的透骨钉如同暴雨般射向陆焱,与此同时,他身形暴起,五指成爪,直取陆焱咽喉。
这是个高手,起码也是先天八品的境界!
然而,陆焱连动都没动。
甚至连拔刀的意思都没有。
因为有人比他更快。
“当!当!当!”
一道灰色的刀光,如同在夜色中绽放的昙花,瞬间挡在了陆焱身前。所有的透骨钉都被精准地磕飞,纷纷钉在周围的木桩上。
紧接着,刀光一转。
“想动大人?问过我了吗?”
丁修的声音里透着股子兴奋的狞笑,“这可是条大鱼,得加钱啊!”
“唰——!”
那柄修长的苗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半月弧线。
红衣人身在半空,根本来不及变招,只觉得腰间一凉。
“噗嗤!”
鲜血狂喷。
红衣人的身体在空中停滞了一瞬,然后整齐地分成了两半。上半身还在惯性下往前冲,下半身却已经掉在了地上。
肠子、内脏流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啪嗒。”
上半身摔在陆焱脚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还残留着狰狞和不可置信,嘴巴张合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子。
“太弱了。”
丁修收刀,甩了甩刀身上的血,一脸的意犹未尽,“这就是魔教使者?连我一刀都接不住,没劲。”
陆焱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跨过那滩血水,翻身上了乌云踏雪。
“传令!”
陆焱拔出绣春刀,刀锋直指北方,那是黑木崖的方向。
“全军开拔!”
“目标,黑木崖!”
“告诉那个东方不败,别在家里绣花了,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老子这就去取他的人头!”
“是!”
数千名锦衣卫齐声怒吼,声浪震碎了夜空的浮云。
大军开动,铁蹄铮铮。
一场席卷整个北方的腥风血雨,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在那遥远的黑木崖上,那个还在做着武林至尊美梦的红衣教主,恐怕做梦也想不到。
他等来的不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而是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