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江篱啊，我已经七十多岁了，半截身子已经埋在黄土里的人了，你不能因为我去做傻事儿，不值当！
如果你为了照顾我，放弃上升的机会，我心里也不高兴啊。
你是我孙女，比亲孙女还亲啊！
比起让你天天陪在我身边，还是知道你越来越强，越来越厉害更让我开心啊。
江篱啊，奶奶知道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不容易，咱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咱不能！”
“奶奶……”顾江篱将喉头的哽咽咽了下去，“可你明明很想我陪着你，对不对？”
顾奶奶伸手捋了捋顾江篱额前的碎发，“想归想，可是孩子长大了，终归是要出去闯荡的。
比起让你留在我身边呐，我更想你能飞得高高的。”
“奶奶，可是我……”顾江篱还想挣扎。
“好了，别说了，你就听奶奶的！”顾奶奶语气不容拒绝，“我问你，下一次那什么灵能大赛，什么时候办？”
“大概，两年后。”顾江篱乖乖回答。
“那正好！你去出任务，出完任务正好回来参加比赛。
奶奶等着看你拿个冠军回来！
这么点小心愿，你该不会不满足奶奶吧？”
顾江篱被话噎住。
她很想说，她好像做不到。
可即便知道奶奶是在拿这事逼自己接下任务，她也无法在奶奶面前说自己可能赢不过东方晓。
沉默半晌后，她正色道，“我，会努力的。”
顾奶奶欣慰地拍了拍顾江篱的肩膀，“这才是奶奶的好孩子！”
顾江篱心中酸涩。
她没有父母，只有一个奶奶。
全村人都知道，她是被奶奶从江里捞上来的弃婴。
当年，顾奶奶在江边洗衣服时，看见一个女人将一个篱笆篮子抛进江里，篱笆篮子里装的正是大哭的顾江篱。
顾江篱在冰冷冷的江水里缓缓下沉时，顾奶奶一头扎进江里，把她救了上来。
被奶奶从江里救上来的那一天，也就成了顾江篱的生日。
顾江篱是被抛弃的孩子，顾奶奶是被抛弃的老人。
两个老弱病残聚到一起，变成了一家人。
同村的爷爷奶奶说，在顾奶奶二十多岁时，顾江篱那素未谋面的爷爷便病逝了。
顾奶奶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供他们上学。
多年的劳碌让她看起来，比村里其他同龄的老人年纪都大，身子骨也更脆弱。
可谁能想到，她年轻时被同村人说力大如牛呢？
顾江篱没见过，但顾江篱相信。
否则顾奶奶也不能在那么湍急的江里把她救上来。
在村子里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十几年里，顾江篱从未见她的子女回来看望过她。
不仅仅是顾奶奶，村里其他的爷爷奶奶大多也都是孤家寡人，只有逢年过节时，才能看见几个年轻的叔叔阿姨回来。
老村长说，其实父辈的辛劳于子女来说，有时候反而是一种负担。
顾江篱当时不明白。
老村长又说，正是那些人小时候看见太多长辈的辛苦，长大之后便不愿意和长辈们吃一样的苦，所以选择远走他乡。
在他乡看到繁华的城市，过上城里人的生活之后，就更不愿意回村里了。
他们有人视落后的家乡为耻辱，更想想抹去自己的耻辱出身。还有些人，过了几天城里人的生活，回家之后便觉得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总之，就是他们不愿意再回来了。
顾江篱小时候看到那些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上前问，“爷爷/奶奶，你们想自己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吗？”
他们的回答都是：“想。”
顾江篱又问：“那想他们回来陪着你们吗？”
有人说想，有人说不想。
说想的人还会再说：“想，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忙着上班，我老了，不能拖累他们，不能耽误他们享福。”
顾江篱心里骂那些人没良心。
等她开始上学，六十多岁的顾奶奶就开始给她攒钱付学费。
顾江篱当时心疼，说不想念了。
都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可在她看来，书中只有无情物。
顾奶奶听了立刻拿手往她身上招呼了两下。
“你不读书？不读书干什么？跟着我这个老婆子在破屋子里等死吗？必须读书，到大城市读书。”
顾江篱不明白，顾奶奶明明应该也很想我留下来陪她吧，可她从来不说。
她还时常看见她半夜看着儿女的照片发呆，她应该也很想自己的儿女吧，可她从来不说。
村里人说顾奶奶年轻时是个慈母，但在顾江篱这里，她一直是最严厉的奶奶。
但顾江篱知道，她是世界上最爱她的奶奶。
但这位奶奶的性格有些拧巴，十分不擅长表达爱意。
她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想依靠别人的时候，就是厄难来临的时候……”
她不止一次的劝诫过顾江篱，让她好好读书，去到大城市，离开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不要一直跟在她这个老太婆身边捡垃圾。
顾江篱知道，顾江篱认同。
最开始，她努力，只是希望有一天能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在不知不觉间，顾奶奶灌输给她的要强和好胜也融入了她，成了她性格中的一部分。
在和顾奶奶一起生活的那十几年里，顾江篱不止一次地感受到，奶奶似乎从一开始就预设好了顾江篱离她而去的结局。
她的想法正如她说的那样，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她把顾江篱拉扯到那么大，从来不是为了从她那里获得些什么。
甚至早早认定她也会变成一个白眼狼，见过大城市的繁华之后，就不会再管她这个什么都没有的老人家了。
即便如此预设，顾奶奶依旧是倾尽全力地托举着顾江篱，丝毫不觉得“白养”一个孩子，是多么不值得。
或许她的倾尽全力，在其他有着正常收入的家庭眼中根本微不足道，或许连有钱人袖口里漏下的零花也不如。
但在这么有限的托举下，顾江篱就是长大了，成才了。
顾江篱功成名就了，但她不会一个人走。
她要和奶奶一起过上好日子，她不会让奶奶的预设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