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顾远山确信自己能解决难题,但他也没有贸然写信回去。
他将题目和自己心中的解答过程都抄写在新的宣纸上,才拿着去询问许夫子。
待得到许夫子的肯定后,又获得了许夫子建议更改后的批注,他才将答案和许夫子对于此题的批注,一同寄回去给孙秀才。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他在孙秀才的用心教导下,有幸考上秀才,来府学念书。
如此资源,自是该回馈给孙氏学堂的。
只有像他们这般的读书人越来越多,云梦县才能越来越好。
……
如果说孙秀才的信上都是关于学习的,那么,家里来的信就是出大事了。
信里写得明白,自打顾远江在城里镖局站稳脚跟,李氏便一心张罗兄弟俩的婚事。
顾远江有正当营生,模样也周正,很快就被城里一户做米粮生意的人家看中。
婚事谈得顺风顺水,就等选个吉日定亲。
可顾远诚这边却屡屡碰壁。
他性子跳脱、易冲动,又没个稳定活计。
顾云生盼着他日后能跟顾远江一样在城里立足,执意要找个城里媳妇。
可姑娘家那边一听说他无业,便都拖着不肯松口,急得李氏满嘴起泡。
……
王氏和顾四水向来对孩子的事不上心,整日只顾着自己的一张嘴,张罗婚事的担子全压在李氏和余氏身上。
两人跑遍了城里的街巷,托了不少熟人,好不容易才通过顾小水的关系,给顾远诚寻了个布庄的跑腿活计。
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本想着等他稳住脚跟,婚事自然就有转机。
可谁曾想,布庄掌柜刚约定好上工的日子,顾远诚却不见了踪影。
只在枕头下留下一封短笺,说自己不愿困在布庄里消磨日子,听闻如今朝廷推行募兵制,“当兵吃粮,自愿报名”。
既能混口饭吃,还能凭战功挣个前程。
便连夜动身去了征兵点,要去参军。
……
顾云生得知消息时,正在地里查看庄稼,一口气没上来,当场就栽倒在地,被乡亲们抬回家后便一病不起。
信里说,老爷子躺在床上,整日唉声叹气,骂顾远诚不懂事,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去吃军饷、闯刀枪阵。
可骂着骂着,就忍不住抹眼泪,生怕他在军队里吃苦受累,更怕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
余氏更是急得团团转,一边要照料病榻上的顾云生,一边要应付布庄掌柜的询问,还要安抚终日以泪洗面的李氏,整个人都快熬垮了。
反而,顾远诚的亲爹娘,对于此事却无甚表示。
只是知晓顾远诚要去参军的消息时愣了一瞬,顾四水和王氏便做起梦来,盼着儿子能当个大将军回来。
可将军又岂是这么好当的?
不说顾远诚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就他那小孩子脾性,顾云生都怕他当了逃兵归家。
如此,不仅带累了家里,连顾远山的科举都要受影响。
……
看到这里,顾远山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信纸边缘被捏得发皱。
他太了解顾远诚了。
虽然他平日里笑嘻嘻的,骨子里却憋着一股劲。
想必是连日来婚事不顺,旁人的闲言碎语,再加上对未来的迷茫,才让他动了参军的念头。
可他也清楚,古代当兵哪里是容易事。
战场上刀枪无眼,即便朝廷募兵许诺待遇,可生死难料,难怪阿爷会气病。
若是他在,定也要好好规劝一番,让顾远诚安心在家等着,他寻机会会给他安排个好活计的。
可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算来,这封信都到他手里了,那么顾远诚想来早已入了军营了……
……
至于说担心顾远诚当了逃兵影响自己的前程这事儿,顾远山倒是不担心。
顾远诚再如何跳脱,在这里也是能成家立业的年纪了。
何况他虽然性子倔,整日嬉皮笑脸的,但也是心中有成算的。
即使去了军营后悔,想来好面子的他,也是不敢当逃兵的。
……
如今不说什么奔前程,顾远山生怕隔几日就收到家里的来信,喊去收尸的。
虽说他打从去上学后,就少与家里几个堂兄相处。
可这毕竟是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兄长。
他又如何忍心看着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出生入死……
……
顾远山放下信纸,心里乱作一团。
既担心阿爷的病情,又牵挂顾远诚的安危,恨不得立刻回乡看看。
可转念一想,小考刚结束,结果还没出来,自己在府学的学业正到关键时候,此刻回乡,不仅耽误功课,也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指尖重新落在抄好的注本上,可往日里让他安心的墨香,此刻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的焦灼。
……
犹豫了许久,顾远山拿起笔,想给家里写封回信。
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终究只写下“阿爷保重身体,远诚哥吉人天相,孙儿在府学定当勤勉,不辜负家人期望”寥寥数语。
放下笔,他望着窗外飘落的黄叶,只觉得肩头的担子更重了。
……
思虑了好几日,在见到秦夫子那刻,顾远山突然福临心至。
他记得秦夫子好像就是从军营里出来的。
这德安府的军队,就只有府城外几十里的驻军。
想来,若是顾远诚想要参军,最近,最便捷的,便是加入德安府的驻军了……
顾远诚瞒着家里人跑出去,想来身上也没多少银子。
顶破天,也只够他到达德安府的盘缠。
……
想到这里了,顾远山看向正笑眯眯摆弄着弓箭的秦夫子,试探问道:“秦夫子,你先前说你是咱们德安府驻军中出来的?”
“问这个做什么?”秦夫子头也不抬,笑呵呵说道。
顾远山怕他误会自己是要打听军营中的消息,连忙将家中情况和盘托出。
“我家中一位兄长前些日子瞒着家里,跑去参军了。现在家中长辈都未曾得到他的消息,不免有些担忧。”
说着,他顿了顿,看向抬起头来的秦夫子,继续道,“我想着,离咱们德安府城最近的驻军,也就是夫子您出来的军队,想来我兄长也是加入咱们的军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