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不仅能复述经典注疏，还能结合府学夫子的讲解与自己的思考，提出独到观点，全无半分慌乱。
安县丞心中暗暗点头。
他虽中举多年，但近年忙于政务，对科举经义的钻研远不如府学夫子深入。
但拿来拷问眼前的小秀才，却也是够用的。
顾远山的应答既扎实又有见地，确实是个有出息的。
……
看了看面容乖巧的顾远山，又想到家里几个不成器的孩子，安县丞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安锦年是嫡子，却偏偏不恋科举，跟着方县令的小儿子经商。
虽说挣了不少银钱，可在他看来，官家子弟沾“铜臭气”，总归是失了体面。
那几个庶子更是不成器。
都二三十岁了，连个童生都考不上，日日只知吃喝玩乐，半点出息没有。
安夫人还总担心家业落到庶子手上，日日琢磨宅斗，却不知安锦年早看不过眼，悄悄给每个庶子置办了宅院，把人都打发了出去。
这都是为了让他这个满心满眼宅斗的安夫人好过得舒心一些。
谁曾想，夫人竟以为是自己的本事，才将几个碍眼的庶子连带着姨娘都赶出去了。
想到这里，安县丞无奈地摇了摇头。
儿子在外经商，他是知晓的。
府里的庶子和姨娘被安排走，也是他默许的。
早年是为着安家开枝散叶，才纳了几房姨娘。
自从安夫人生下安锦年，他便甚少踏足后院。
如今将人都赶出去，府邸里没这般乌烟瘴气，他还觉得松快了不少。
……
如今安家的局势，全靠安锦年这“不着调”的嫡子撑着。
连他这个县丞的俸禄，都比不上安锦年经商的进项。
虽是如此，安县丞仍是觉得嫡子不务正业，不走正道。
夫人没脑子，嫡子“不务正业”，庶子眼皮子浅……
好在顾春雨是个聪明姑娘。
嫁进来后懂事又体贴，把原先对她有意见的安夫人都哄得服服帖帖，就连安锦年这小半年来，往家里跑的次数都增多了不少……
实在是了不得。
如今还怀了嫡孙，也算是安家的福气。
……
安县丞看向顾远山的眼神愈发温和。
他忽然话锋一转：“贤侄，你在府学这般用心，日后考举人定有把握。若真能中举，老夫在官场尚有几分人脉，可为你谋个实职，也算是给你添份保障。”
举人是能当官的。
即使是一县父母官当不得，却是能当他这样的小官职。
如今他家中后继无人，这好差事自然也不想便宜了外人。
不若就给眼前这少年留着……
反正，只要不是大官职，从中调和一番，也是能在户籍原地任职的。
如此，也方便庇护家里。
……
要说安县丞为何不像安夫人那般，将所有的期待都放在顾春雨那一胎上？
自然是他没信心。
想当县丞，起码得是举人身份，就算是秀才，也得家世显赫。
他们这般人家，自是抢不过世家的。
而想要儿孙能考上举人，安县丞觉得自己祖坟得从现在就冒青烟才有可能了。
谁让一家子，除了他，就没有一个能读书的。
这孙儿的未来，还得靠他亲娘那边才行。
……
顾家虽说是农户，家中却也算是耕读之家。
不仅有顾远山这小神童，往上一看，还有两名童生呢。
思来想去，顾家子孙确实是比他们安家的子孙更有读书天赋。
他也不奢求儿孙考举人回来，这县丞的位置，自然也留不住的。
还不如一早就许诺出去，博得个好名声。
总归，若是顾春雨生的那娃娃真有出息，想来当舅舅的顾远山，也是愿意继续为他铺路的。
……
听到安县丞的话，顾远山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
他从未想过，自己才在府学读了半年，竟能得到安县丞如此看重，还愿为他谋官。
这份许诺远超预期，让他一时间有些激动，连忙躬身谢道：“多谢大人抬爱！学生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大人期许！”
安县丞看着他眼中的光亮，心中暗暗盘算。
自己日后退了下来，顾远山若记着这份恩情，定会照拂他的儿孙。
安锦年经商虽能挣钱，却缺个官场靠山。
有顾远山这个大舅哥在，也能少受些刁难。
这步棋，算是为安家日后铺了条后路。
……
顾远山却不知安县丞的深层心思，只沉浸在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喜悦当中。
他攥紧拳头，在心中暗暗立下目标。
若是自己二十岁能考上举人，便继续冲刺会试，争取更大的前程。
若是到了三十岁才中举，便听从安县丞的安排，安心当差，也能给家里添份安稳。
无论如何，这举人，他必须考上！
不仅为了自己的前程，更为了不辜负安县丞对他的青睐。
……
安县丞见他神色坚定，满意地点点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有志气！日后若在学业上有困惑，随时可来府中找老夫探讨。”
顾远山再次道谢，心中的斗志愈发昂扬。
走出书房时，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待给顾远山回到正厅，顾三水和安锦年仍在厅堂里面闲聊着。
两人虽话语不多，却也渐渐没了起初的拘谨。
就在此时，余氏也拉着顾春雨往这边走。
她拉着顾春雨的手，还不忘仔细叮嘱她怀了身子的注意事项。
见顾远山已经过来，余氏才加快了脚步。
“小山子，咱们收拾收拾，准备走了。”
她们已经在安家待了一早上，如今已是午时过。
还得赶着去看顾夏至呢。
若是时间不赶，他们一日走一家也便罢了。
奈何顾远山的假期就这几日，家里还有顾海生家没去，余家也还得走一趟呢……
如此算来，去探望两姐妹就只能凑在一起了。
即使如此，等顾远山忙完，也到除夕了。
实在是耽误不得。
……
顾三水见余氏招呼，也忙起身。
安锦年赶忙招呼小厮去将安家准备的回礼一齐搬过来，让几人带回去。
余氏和顾三水自是推脱的。
但这也算是礼数。
亲戚之间，有来有往才是相处的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