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初回去便一病不起,沈母还想着去找方县令求情,再求一封推荐信回来。
可这推荐信哪是这么容易得的。
方佑程看在二人的浅薄的师徒情分下,给一封推荐信已是格外照顾。
是沈家没保护好这物件,沈叶初自是无颜再去寻县令了。
……
他这一病,便病了小半年。
整个人比先前更沉默了许多。
祁云照几人寻到他的时候,都不敢相信躺在床上,瘦骨嶙峋的少年,竟是当初虽然话少,却精神力十足、面容俊秀的沈叶初。
沈叶初见他们来了,还强撑着起身招呼。
吓得祁云照赶紧扶着他坐着。
这一扶,只觉得少年瘦弱得厉害,那手臂握着都有些硌手。
……
顾远山看着说得唾沫横飞的祁云照,只觉得五味杂陈。
他这半年在府学安稳念书,谁曾想沈叶初竟遭遇了这么多变故。
二人沉默着,骡车很快回到了顾家。
余氏见顾远山带了朋友回来,连忙迎上来招呼。
给祁云照倒了热茶,又端来点心。
二人此时自是没心情应付这些。
顾远山带着祁云照匆匆与家里人打了声招呼,便拉着人回了屋。
掩上门,他才急切问道:“叶初现在可好?他后面如何打算?若是怕县令大人责怪,我也能帮着去说说情。”
……
祁云照叹了口气,神色复杂地摇头。
“他身子不算大好,病得下不了床,这才与我们断了音讯。我们找到他时,他都瘦得脱了形。”
顾远山的心猛地一沉,急声道:“那他如今可好些了?请大夫瞧过了吗?”
“瞧过了,万幸没伤及根本,只是身子虚得很。”
祁云照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继续道,“我们问他往后的打算,可他只摇摇头,说自己已经有办法了,让我们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不忍:“他娘当时坐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叶初倒是强撑着笑,说抱歉让我们担心许久,实在是病得起不来身子,连提笔写信的力气都没有。”
顾远山听到这里,总算是放心了些。
想到什么,他追问道:“你们是如何找到他的?”
祁云照轻轻笑了笑,“还是你给我们讲那杨家与叶初有关系,我们才能寻到人。”
起初他们去杨家打听消息,那杨家听说是来寻沈叶初的,还将他们轰出门去,什么也不肯说。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还是魏清然出手了。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逼得杨家主动告知了沈叶初的下落。
……
因着那时候要过年了,几人也抽不开时间。
等过了年初二,祁云照和魏清然才结伴去寻沈叶初。
……
祁云照想起当时的情形,声音轻了些:“我还跟叶初提了,你如今在府学,夫子也颇为看重你,先前也承诺过会帮衬我们的学业。说不定凭着他自己的才学,再加上咱们互相帮衬,往后也不是没希望再上一层。”
说着,祁云照有些忐忑地望着顾远山,小心问道:“远山,你不会怪我们先斩后奏吧?”
顾远山虽然说过只要他们去信问他功课,他定会倾囊相助。
可沈叶初情况不同。
他没了继续深造的好去处,若是一直在家中温书,只能固步自封。
而为了让他尽快振作起来,祁云照才拿顾远山先前许诺的事情出来说话。
只盼着他能想开些。
如今回来了,面对顾远山,他倒是觉得自己有些武断了。
能不能教,愿不愿意教,都是顾远山的意愿,他一个只有几年同窗之谊的人,哪能做他的主?
想到这里,祁云照更紧张了,生怕惹顾远山生气。
……
看着祁云照有些歉意的模样,顾远山立即摇头,“我愿意帮你们寻来府城的学习资料,自是认真的,不用想太多。”
这些资料,又不是他独家的。
在府学这么多学子中,个个都能接触到。
他不过是做一个搬运工罢了。
何况,见多了各种各样不同的,对经书的见解和疑惑,也更能帮助他理解其中义理。
何乐而不为?
……
想到沈叶初那般要强的人如今这般模样,二人一时之间也沉默了下来。
沈叶初虽然话不多,人却是骄傲的。
如今失了好不容易得来的进学机会,也不知道该是如何难受。
顾远山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心下无奈。
他如今说的好听是秀才,说的难听也不过是在府学念书的一个小小学子。
不说沈家有没有钱财支撑他来府学念书的高昂束修,就说他一个小小秀才,也没有本事将人给安排进来啊……
……
见顾远山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祁云照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山,你也别太担心,我们在他家待了一日,确认他身子没有大碍,衣食也还算周全,这才放下心回来。”
他昨儿个晚上才回来,不过是想着,明日顾远山就要启程回府学了。怕他跟着担心沈叶初,才赶着去十里村寻人。
祁云照看向顾远山,眼中带着几分郑重。
“叶初的事,你暂且别太忧心。他既说自己有办法,定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如今能做的,便是好好等着,等他愿意开口时,再伸援手便是。”
顾远山抬眸,眼中满是担忧,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此番多谢你和清然费心。明日我就要启程,也来不及去信给叶初,等我路上细细琢磨,到时候想出法子能帮他的,我再写信回来商议。”
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晚风卷着残雪的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
……
祁云照将消息传达,便也起身告辞。
余氏还热情挽留他吃晚饭。
祁云照客气拒绝,只说家中父母还等着他,便招呼了一直候在门口的车夫赶路。
送别了祁云照,顾远山站在门口,望着外头萧条的景色,久久回不过神来。
冬日的风裹挟着寒意,像无形的利刃刮过脸颊,带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
灰蒙蒙的天低低地压着,连一丝阳光都吝啬施舍。
门前的小树林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捞得满掌寒风。
这般萧索的景致,恰如顾远山此刻的心境。
他既担忧沈叶初的身子,又焦虑好友未卜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