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其余的学子，无论是顺利晋级的，还是堪堪擦过及格线的，皆是心有戚戚，噤若寒蝉。
方才那几名同窗的哀求声还在耳边回响，许夫子的训诫更是字字敲在心上，让他们后背阵阵发凉。
……
人群里的沈知言，更是惊出一身冷汗，只觉得一阵后怕。
他这次升学试的成绩，堪堪挤进了晋级名单，名次却滑到了十名开外。
刚入学时一直稳坐的、位于顾远山后座的位置，早就没了踪影。
……
他本就不是刻苦的性子。
刚来府学那年还好些，有些冲劲儿。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也就松懈了……
特别是考前那段日子，他瞧着旁人整日嬉闹，心中也生出几分懈怠，觉得自己底子扎实，不必像顾远山、张安生那般拼得昏天黑地。
临考前，他还偶尔跟着同窗溜出府学闲逛，或是在书舍里翻看闲书打发时光。
……
考完试后，他还心存侥幸，觉得凭着自己的本事，总能顺利通过。
甚至还想着，就算名次降些，也能稳稳当当从府学结业。
……
谁曾想，府学竟是动了真格，说劝退便劝退，半点情面都不讲。
看着那些同窗颓丧离去的背影，沈知言只觉得心脏怦怦直跳，后背的衣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暗自庆幸，幸好自己最后关头收了心，勉强啃完了几篇策论，否则今日卷铺盖走人的，怕是要多他一个。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顾远山。
见对方依旧面色平静如水，目光落在那些离去的学子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几分警醒。
沈知言，抿了抿唇，心中的悔恨多了几分。
……
那头的顾远山瞥见沈知言攥紧的拳头，还有他脸上未散的后怕，知晓他这是差点要被劝退的结果吓到了。
顾远山想了想，还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言兄，你天赋本就出色。如今还有一年时间，只要把那些懈怠的心思都收起来，踏踏实实治学，足够你追上来了。”
他说的话也不是全然都是安慰沈知言。
沈知言确实天赋不错。
甚至是在吟诗作对上，连张安生都比不得他出色。
更重要的是，入学时，沈知言可是以第四名的成绩招进来的。
以他喜爱玩乐的性子，自是不会头悬梁锥刺股。
院试考得如此好，多半离不开他的天赋了。
是以，面对乐于助人的同窗，顾远山还是保持鼓励的心态。
……
沈知言抬眼看向顾远山，见他眼底满是真诚，心里的慌乱才稍稍平复。
他点了点头，哑声应道：“嗯，我晓得了。”
一旁的张安生也开了口，他素来话少，只淡淡补了一句：“沈兄若是有需要，可以来寻我。”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透着一股笃定，让沈知言的心又稳了稳。
……
三人说话间，不远处的李砚正独自站在廊下，望着那些收拾行囊离去的学子，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这一年以来，他沉默了不少。
往日里偶尔还会与同窗们研讨经义的兴致，渐渐淡了下去。
虽说每次考核，他依旧能稳稳保住第三名的位置。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与顾远山、张安生二人的差距，正在一点点拉大。
眼睁睁看着曾经不如自己的后辈追赶上自己，而自己却无法做出改变，这对于李砚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
而被李砚记挂着的顾远山的名次倒是没多大变化，始终稳居第二，堪堪落在张安生之后。
他与张安生，算是府学甲班最拔尖的两个，彼此之间的竞争，旁人插不上手。
顾远山的经义愈发扎实，策论更是言之有物，字字切中要害，总能拿到极高的分数。
而张安生胜在文采斐然，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一笔好字更是惊艳众人。
凭着这份优势，才堪堪压过顾远山一头。
若是论经义策论的功底，张安生自认，自己未必比顾远山强多少。
若不是他在诗词上的造诣，远胜顾远山许多，怕是这第一的位置，早就被顾远山给抢了去。
……
想到顾远山那股孜孜不倦的劲头，张安生就忍不住一阵头皮发麻。
他太清楚顾远山有多拼了。
每日最早到学舍的是他，最晚离开的也是他。
案头的典籍翻得卷了边，批注密密麻麻写了一层又一层……
就连课间休憩的片刻功夫，他都要捧着书细读，半点不肯浪费。
……
甚至每次临近考核，不论是大考还是小考，顾远山更是卯足了劲，付出百分之二百的精力苦读。
那份狠劲，看得旁人都心惊。
甚至，最重要的是——顾远山即使如此拼命学习，却从未遇到过瓶颈。
他的每一份努力，都是有效的。
张安生自认为自己虽然也努力，但有时也会感到厌倦。
这种时候，就必须要歇息几日，调节一番身心，才能继续学进去。
……
也正因顾远山如此，他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怕自己稍稍怠慢，就被顾远山那个“拼命三郎”超过去。
对于顾远山这个来自名不经传的云梦县、家底远不如自己，却偏偏有着惊人毅力与韧劲的同窗，张安生的心里，是又佩服，又有些莫名的恐惧。
佩服他普通农户出身，却能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生生在府学杀出一条路来。
恐惧他那永无止境的勤勉，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时时刻刻提醒着自己，不能停下脚步。
……
只是这些心思，张安生从未对旁人说过。
他表面依旧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每日里练字作诗，研读经义，看似从容不迫，唯有他自己知道，为了保住这第一的位置，他暗地里下了多少功夫。
……
顾远山瞧着张安生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只当他是胸有成竹。
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对方心头那根不敢松懈的弦。
他转过头去，看着榜单上自己依旧稳稳位列第二的名字，指尖微微收紧，悄悄握了握拳。
没有失落，只有不服输的韧劲在心底翻涌。
他抬眼扫过张安生的名字，眼底燃起清亮的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
再加把劲，再接再厉，总有一日能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