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背面刻着“笃学精进”四个字，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是罗安的字迹。
写着“备考辛苦，望君顺遂，静待捷报”。
……
这些，都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但却看出来十分上心。
……
“这罗公子，也太用心了！”
余氏翻看着那本农桑手记，满眼都是赞叹，“知道咱们是农户，竟特意寻了这个来，比送那些贵重玩意儿贴心多了！”
她自从识字后，也曾看过类似的书。
但都是顾远山从顾海生处抄写而来。
十分简陋。
如今这本，却十分厚实，想来足够应付家中田产了。
……
顾三水也摩挲着那坛米酒，连连点头。
“是个实诚人，对远山是真上心。”
……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把罗安夸了一遍。
站在一旁的黄氏听得目瞪口呆，拉着顾远秋悄悄问：“这罗公子，是哪个罗家的公子？”
顾远秋也甚少回家，自是不知道。
顾远江见两人如此模样，白了黄氏一眼，低声道：“还能是哪个？就是县城里最有名的罗家，做南北货生意的那个！”
小李氏也在一旁附和：“前阵子罗安公子还差人送了远山好些邸报，说是乡试的资料呢。”
……
听到这个，黄氏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
她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看向顾远山，满脸的不敢置信。
她知道顾远山考中了秀才，是个有本事的。
但罗家是县城里数一数二的富户。
罗安作为罗家公子，竟对一个农家出身的秀才这般用心……
又是送邸报资料，又是送这般贴心的年礼……
这待遇，实在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
反观顾远山，看着眼前的年礼，脸上倒没什么太大的波澜。
这段时间，罗安送来的东西太多了。
从备考资料到日常用的笔墨纸砚……
再到如今的年礼，他几乎已经麻木了。
……
起初心里的那些疑惑、不安……
在一次次收到东西、一次次被家人夸赞罗安的过程中，竟慢慢淡了下去。
债多不压身，大概就是他现在的心境。
……
“远山，快把你的书匣收好吧，别被孩子们碰坏了。”
余氏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远山回过神，点了点头，抱着书匣往屋里走。
……
夕阳西下。
家家户户都弥漫着肉香味。
顾家的年夜饭也吃得热热闹闹。
满桌的鸡鸭鱼肉配着香甜的年糕，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着一年的收成，聊着来年的盼头。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杯盘狼藉间，是阖家团圆的温馨。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照亮了半边天。
屋里的笑声混着鞭炮声，岁岁年年，这般简简单单，却又暖到人的心坎里。
……
大年初一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顾远山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李氏早早就起来，给小辈们准备了压岁钱。
红纸包着的铜钱，鼓鼓囊囊的，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浩哥儿和月姐儿围着李氏蹦蹦跳跳。
顾远山也得了一份。
如今家中还未成亲的小辈，就剩下他和顾远诚了。
顾远诚不在，便只有他和浩哥儿、月姐儿一同拿压岁钱。
看着两个小豆丁一脸好奇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红封时，顾远山难得有些羞臊。
只可惜自己和家中堂兄们年纪相差太大。
如今自己还和堂兄的儿女一同拿压岁钱，实在是有些羞赧。
……
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但这压岁钱还是要收的。
他缺钱缺得很。
这红封一拿，又能买一沓新的宣纸练字了。
……
李氏见顾远山收下红封，还不忘叮嘱：“好好拿着，攒着当赶考的盘缠。”
顾远山自是笑着应下。
……
吃过早饭，他想起孙秀才和顾海生。
往年都是自己亲自登门拜年。
今年科试将近，实在抽不出空，便拜托了顾三水和顾大水，把备好的年礼递过去。
顾三水是他爹，顾大水又是他大伯，代替他上门也不算是逾矩。
……
年礼给孙秀才的是两斤上好的茶叶和一坛米酒。
给顾海生的是自家熏的腊肉和几包干果，都是寻常却贴心的东西。
……
至于远在府城的许夫子和方大人，他年前早已拜托了威远镖局将年礼送去。
许夫子待他用心，他们也算是有师徒之实，这年节自是要备上谢礼。
而方大人，本就对他颇为照顾，每年的年节礼是少不了的。
……
许夫子桃李满天下，方大人也为官十余年。
给他们送礼的人自是不在少数。
尽管顾远山不送，他们可能也想不起来。
但顾远山却是不能不送的。
做人，特别是像他这样准备科举的学子，最是得看重礼节名声。
顾远山不会出门与学子们比赛诗词佳作，但在这样的小事方面，他一向周到。
……
“阿爹，大伯，劳烦你们跑一趟，替我给孙夫子和大爷爷问声好，就说我实在脱不开身，等考完试，再登门赔罪。”
顾三水接过东西，拍着胸脯应下。
“放心吧，这点小事，包在我们身上。你只管安心念书。”
顾大水也跟着点头：“放心，大伯一定将年礼给带到。”
……
送走两人，院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清静。
顾远山不再耽搁，回屋取了自己的经义典籍，继续埋头研读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落在书页上，字迹都显得清晰了几分。
风里带着淡淡的烟火气，偶尔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却丝毫扰不乱两人的心绪。
……
顾远山翻开书，笔尖落在批注上，沙沙作响。
昨日除夕，已经放纵了一日，跟着家人忙里忙外，说说笑笑，把书本抛到了脑后。
可如今年节一过，距离科试的日子就一日近过一日。
他心里清楚，这最后关头，半点松懈不得。
……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院里的清静却被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打破。
几个半大的孩子不知从哪里摸来几挂小鞭炮，蹲在顾家院门口的石墩旁。
他们手里拿着一根点着的香火。
点燃了鞭炮，你一下我一下地往地上扔。
炸得石子乱飞，笑声吵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