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结果,等顾远丰歇够了,养足了精神,再听他慢慢说也不迟。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余晖洒在书桌上那卷“宁静致远”的墨宝上,晕开一片暖黄的光。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鸟叫,伴着顾远丰渐渐沉稳的呼吸,十分安宁。
……
府试结束后的日子过得十分快。
顾远山放下心来,便沉浸在自己的科试准备当中去。
待顾远丰身子好全乎时,府试放榜的日子也来了。
这日天刚亮,顾远山便醒了。
他心里揣着事,索性起身穿衣,走到顾远丰的房门外敲了敲。
“远丰哥,醒了吗?待会儿咱们一起去看榜吧?”
顾远丰打开门,眼底带着几分熬夜的青影,闻言却摇了摇头。
“这会儿去,考场外头定是人挤人,乱糟糟的,不如晚些时候再去,反倒清净。”
顾远山想想也是,便没再劝,两人索性坐在小院的石桌旁等着。
可没坐多久,就见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几分喜气。
“两位公子,你们今日就安心留在这里,不用去看榜啦!方大人早就吩咐过小的们,今日一早便去替二位看榜,公子们只管在府里安心等着消息就是!”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相视一笑,连忙点头应下。
……
小厮走后,顾远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忍不住感慨道:“方大人当真是爱民如子,事事都替咱们考虑得这般妥当,半点不用咱们费心。”
顾远山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多亏了方大人。”
这话,他这些日子听得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可看着顾远丰一脸真切的模样,也只能继续顺着话头应和。
小院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
两人说是等着,心里却都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顾远山摊开手边的书,目光落在字行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顾远丰的府试结果。
一会儿想着若是中了该有多好,一会儿又怕万一落榜,顾远丰怕是又要钻牛角尖。
他忍不住抬眼去看顾远丰。
只见对方端着茶杯,怔怔地望着院外的方向出神。
杯中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眉头微微蹙着,连嘴角的弧度都带着几分紧绷。
日头渐渐升高。
暖融融的阳光洒在石桌上,却驱散不了两人心头的焦灼。
顾远山叹了口气,索性合上书,陪着顾远丰一起等。
……
焦灼的等待像是被拉得无比漫长。
顾远山刚要起身再去院门口张望,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小厮兴奋的呼喊:“公子!好消息!好消息啊!”
小厮气喘吁吁地冲进小院,脸上满是喜色。
他手里还攥着一张写满字迹的榜单抄录,一进门就对着两人躬身行礼。
“恭喜顾大公子!您府试考过了!中了第二十名,往后就是童生老爷了!”
“什么?”
顾远山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满心惊喜。
他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顾远丰面前,抓住他的肩膀大声贺喜。
“远丰哥!你中了!太好了!你真的考过了!”
尽管早就知道顾远丰稳定发挥能考过府试,但顾远山心中一直是忐忑的。
因为,每逢考试,顾远丰整个人都会特别紧绷。
即使是平日里在学堂的月考,他都会发挥失常。
是以,他虽然知道顾远丰水平能比得上童生,但却是不敢保证他能考过。
如今可好,远丰哥的期盼终于成真了……
……
顾远山一边道贺,心中也同时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自己总能和一木叔,还有大爷爷有交代了。
……
周围闻声赶来的丫鬟婆子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恭喜顾大公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院里瞬间热闹起来。
……
可顾远丰本人却像是没听见周遭的一切。
他呆愣地坐在石凳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仿佛没听懂小厮的话。
方才还紧绷的眉头松开了,却多了几分茫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
顾远山见他这模样,心里刚升起一丝担忧,就见顾远丰的眼眶慢慢泛红。
紧接着,两行泪水毫无预兆地从他脸颊滚落下来,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就那样坐着,没有哭出声,只有无声的泪水不断滑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直到过了好一会儿,顾远丰才缓缓抬起手,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哽咽。
“过了……我真的过了……”
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茧,也曾因焦虑而颤抖。
如今却因为这迟来的好消息,再次控制不住地发抖。
……
“总算是……对自己有个交代了,也对爹娘有个交代了……”
顾远丰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却流得更凶了。
“我们顾家一门三童生,我总算没辱没这份美名……”
他想起在家中日夜操劳的父母,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想起方大人的悉心关照,想起自己备考时的焦灼与不安,想起病倒时的惶恐与愧疚……
还想起自己连累同样备考的堂弟的分心照料……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化作泪水肆意流淌。
……
顾远山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心里又酸又喜,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
“是,你做到了,没辜负任何人,也没辜负你自己。该哭,哭出来就好了。”
这些日子,他知晓顾远丰心中压力有多大。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是该好好发泄一通才好。
也免得憋在心里,再给身子憋出毛病来。
……
周遭的恭喜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看着顾远丰这副模样,都透着几分理解与动容。
谁也知道,一个家住偏远村庄的农家子弟,能熬过那些日夜,换来如今的结果,有多不容易。
日头正好,阳光洒在顾远丰的脸上,泪水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泪水。
意识慢慢回笼,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擦干眼角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