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长长舒了口气,庆幸自己方才只是头疼纠结,没有贸然落笔。
否则,怕是会错了题意。
轻则检查时发现,重新思考,白白浪费了时间。
重则是贸然交卷,错失此次乡试中举机会……
……
想到此处,顾远山定了定神,重新提笔,先在草稿纸上拟起韵脚与章法。
试帖诗虽难,只要”先破题、再立格、后炼句”,把“独知之微”和“存养之功”写透。
再严守声律对仗。
如此,即便不能写出千古名句,也不至于落了下乘。
……
顾远山理清题中两层陷阱,心头那团乱麻总算理出了头绪。
可真要落笔,依旧是步步维艰。
他本就不擅声律,平日作经义纵笔自如,一到五言八韵,便觉字字皆碍。
……
最后,他还是硬着头皮在草稿纸上定下韵脚。
试帖诗限韵极严,此题“君子慎独”,多取“虞”韵或“尤”韵。
顾远山斟酌再三,选了平水韵“十一尤”。
字宽意稳,不易出韵。
……
可即便定了韵,起句便卡住了。
试帖诗首联要点题,要正大,要笼罩全篇。
顾远山头皮快抓破,头发都揪断了几根。
改了三四稿,才勉强写下:
“独知天地里,一慎贯幽幽。”
刚写下又觉“幽幽”二字太弱,不够沉实,又涂掉,改作:
“独诣精微处,心防一念浮。”
这才稍觉稳当。
点出“独”是“精微之处”。
“慎”是“防一念之浮”。
先把“心独”而非“身独”的题眼立住。
……
颔联要对仗,是全篇筋骨,最费心力。
他要写“隐微之地,人所不知,己所独知”。
既要对得工整,又要扣紧“慎独”本义。
顾远山在草稿上涂涂抹抹。
一会儿“暗室心常凛”,一会儿“微茫意自修”。
总觉不是对得不工整,就是意有偏失。
……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烛火都爆了两回灯花,才勉强凑成一联:
“暗室原无睹,微几只自求。”
“无睹”写人所不见,“自求”写己所独慎。
对仗稳妥,又暗扣“莫见乎隐,莫显乎微”。
顾远山看着笔下词句,微微点头。
不错不错,继续!!
……
颈联更难。
要转进一层,从“戒惧”转入“存养”,破第二个陷阱。
他不能只写“战战兢兢”,要写出“于独知处存天理”的功夫。
……
又是一番苦思,草稿纸上早已墨迹斑斑。
顾远山改了又改,终得一联:
“防非常惕厉,存理自优游。”
“惕厉”是戒惧,“优游”是存养后的从容。
一紧一松,一克一存,把“慎独”不是一味拘迫,而是心与理一的境界写出来。
……
尾联要收束全篇,还要颂圣、归正,符合试帖诗体制。
顾远山自是不敢放言高论,只平实收束,扣紧君子立身:
“圣功从此始,不愧屋漏修。”
……
一首十六句的五言八韵试帖诗,从清晨卯时磨到巳时。
整整两个时辰,草稿改得面目全非,手腕又开始发酸,额角渗出汗珠。
顾远山平生作经义从无如此艰难。
经义是讲理,是考自身学识。
而诗是炼声、炼字、炼意。
三者缺一不可。
他虽有学问根基,却少了几分诗才。
作诗全凭死功夫、硬学问,一字一句抠出来。
……
待最后一字落定,顾远山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只觉自己此时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再看纸上诗章。
虽无惊人之句,无飘逸之韵,却章法谨严,扣题精准,破了考官暗藏的两层陷阱:
不写“身独”而写“心独”,不专“戒惧”而兼“存养”。
平仄不讹,押韵不杂。
对仗工整,清真雅正。
正是乡试考官最看重的一路。
……
此诗作虽不至于流传千古,更不敢与名家比肩,可在顾远山自己笔下,已是平生第一上乘之作。
不止是靠苦思、靠学问,更是靠自己步步拆解,这才硬生生从无诗才的困局里,磨出来的一篇合格、甚至算得上出色的试帖诗。
……
顾远山将那首试帖诗的草稿搁在一旁。
指尖还残留着墨汁的微凉,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苦役里刚抽出身。
肩背一松,竟有种脱力的轻飘。
他平生最怵作诗。
经义可以靠义理、靠学问、靠章法层层铺展,纵笔千言也不觉难。
可试帖诗偏要在平仄、押韵、对仗里做道场。
一字不稳,全篇皆废。
比写四篇经义还要磨心耗神。
……
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指尖触到微凉的皮肤,顾远山才发觉自己早已凝神到浑然忘物。
号舍外天光早已大亮。
甚至日头早已爬到半空。
号巷里的落笔声依旧连绵,左右考生仍在埋头苦战。
顾远山收回心神,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又将方才所写的草稿逐字默诵一遍。
确认无一处不妥,这才将晾干了的诗作与其余试卷放到一处。
……
此时正是午时。
窗外阳光透过木栏,在案头投下明亮的光斑。
号舍里的墨香与汗气混在一起,却奇异地不让人烦躁。
顾远山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连日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连带着心情都轻快起来。
四书四题,一首试帖诗,第一场所有考题尽数完稿,且篇篇稳妥。
诗也避开了陷阱,算得上平生佳作。
剩下的事,不过是再通篇检查一遍。
确认无误后,将草稿上的文字一笔不苟誊到正卷之上,便算大功告成。
……
这般一想,心头更是敞亮。
他从考篮里摸出两块麦饼与腌菜,又浅浅抿了两口凉水,慢慢进食。
没有了做题时的焦灼,连噎嗓子的麦饼都觉得顺口了些。
……
周遭号舍里依旧是沙沙落笔声。
有人仍在苦思,有人还在赶工,也有人如同他一般,吃着午饭。
……
不过小半个时辰,便用罢午饭。
顾远山靠在木栏边歇了片刻,任由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得人昏昏欲睡。
不过歇息半盏茶功夫,他便起身,从水囊里倒出些清水,简单擦了把脸。
凉水一激,人又彻底精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