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则神色复杂地望着两人,眼底交织着酸涩、警惕与一丝后怕。
他看着张安生的隐忍,看着沈知言的无力,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这便是太过优秀,太容易出头,反而被人记恨暗算啊……
……
他自忖才学也算尚可,在德安府的学子中虽算不上顶尖,却也颇有口碑。
先前只想着踏实备考,争取一举在乡试中折桂。
从未想过,这份“优秀”,竟也可能成为别人眼中的威胁,像块香饽饽似的被人暗中记挂着。
稍有不慎,便可能步张安生的后尘。
他想起先前李砚热情给三人端来莲子羹的模样,不由一阵后怕。
李砚应当是想一箭三雕的。
只可惜沈知言对他心存疑虑。
自己行事素来谨慎,见此,便也多加了几个心眼。
如此,才能躲过一劫。
……
这般想着,顾远山的思绪忽然飘回了德安府的府学。
想起了那个总埋首书卷、眼神清亮的少年——沈叶初。
叶初兄天赋不俗。
性子虽沉静,却在学问上极有灵气。
这些年苦读不辍。
不出意外,三年后的乡试,定然能有一席之地。
……
沈家虽有罗家照应,罗家的势力却只局限在云梦县。
到了鄂州这般地界,根本不值一提。
沈叶初性子单纯,一心向学,怕是从未想过科举路上竟有这般阴私算计,人心竟能险恶至此。
若是三年后他来赴考,锋芒毕露之下,难免不会成为第二个张安生。
……
顾远山的眉头越皱越紧,心底暗暗打定主意:
等此次乡试结束,回到德安府,他定要第一时间找到沈叶初,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他。
不是要浇灭他的斗志,而是要提醒他,往后无论读书还是赴考,都要多留个心眼,认清人心叵测。
凡事谨慎为先,莫要重蹈今日张安生的覆辙。
……
沈二爷见三人各怀心事,开口打破了沉寂。
他看向沉默的张安生,开口道:“张贤侄,你觉得此事,二百两可能接受?”
若是不接受他也没办法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该说的他都说了,若是几人仍要执拗去硬碰硬,他自是不会再留他们住在沈家。
毕竟,他只是一介商人。
就算顾远山和张安生此次乡试中举,面对那户人家也是犹如蚂蚁般的存在。
他看在沈知言的份上,该帮的都帮的,余下的,便看他们自己选择了。
……
面对沈二叔再次问话,张安生一时顿住。
他死死掐住桌角,一时倒是说不出话来。
……
顾远山看着他的模样,也没有贸然开口,只静静等着他的回应。
此事他插手不得。
若是对方只是李砚那等人,自是有仇报仇。
可惜对方却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存在……
……
刚开始发生此事时,顾远山只以为此事是李砚一人主意。
如此,等乡试过后,报官最好。
虽说会牵连与他结保之人,但只要那些人不明知此事,也只是麻烦一点,却是不会被连坐。
……
要知道,乡试结保为“五人互保+廪保+地方官印结”。
而顾远山、李砚与张安生都是廪生,所以几人并不会一同结保。
三人都在府学夫子安排下,帮着甲班参加乡试的同窗们作保。
当然,也不是贸然随意就同意与之作保。
夫子会让他们自行考查那些学子的品行,力求不会惹祸上身。
……
要知道,若是作保的考生出问题,廪保人无论知不知情,都会被连坐。
是以,当初三人好一番考察同窗,才答应给他们作保。
其中的考察包括:查三代身家清白、核实考生籍贯真实、核对身份无伪、品行是否端正……
如此,基本便不会出什么问题了。
……
只是没想到,同窗们的品行是考察了,这作为廪保人本身的李砚,却……
不过,也幸好。
廪保人出问题,若是结保其余人不知情,且能举证,便可免除连坐。
是以,顾远山刚开始的想法,便是乡试结束立马去报官。
……
虽说李砚给张安生下的不过是泻药,且未造成严重后果。
但若是报官,还是能得到最公正的处理之法。
……
《昭明例律》中记载——
“斗殴伤”与“造畜蛊毒”(非致命情形):
泻药属“伤人之物”,以“欲止令人疾苦”而非杀人意图下药。
依《昭明·刑律·人命》,减谋杀已行未伤二等,处杖八十,徒二年。
若致张安生腹泻不止、影响考试,按“屏去人服食”论,杖八十。
若致“残废疾”(如脱水虚弱),杖一百,徒三年。
……
除此之外,他们还是乡试考生。
在这个关头下药,还可参考“科举舞弊”关联处罚。
秀才犯此罪,必定斥革功名,终身禁考。
并可能枷号示众。
……
且若是此事有他人知晓,譬如药铺明知李砚买药用途,仍旧售卖泻药,则与李砚同罪。
当然,不知情者,便无事。
……
只可惜……如今下药之人却是另有其人。
且这人还令沈二叔都如此忌惮。
如此人家,他们这些农家学子、寒门学子更是无法让那人绳之以法了。
总归下的只是泻药,不是危及性命之物,就算是与之闹得鱼死网破,怕是官府也只是把那人秀才功名革去,再稍作惩戒……
如此,他们虽说讨回了公道,却得罪了一个令沈二叔都忌惮的人家……
……
这般想着,顾远山更是默不作声了。
说到底,张安生才是当事人,他自是不好贸然出主意。
……
在沈二叔直直的目光下,张安生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垂着眼,望着碗里尚未动完的米粒,眼底翻涌着无奈。
他能说什么呢?
自己不过是德安府出来的一介寒门学子。
无依无靠,连赴考的盘缠都是邻里凑的。
如今对方连沈二叔这般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直言“不可得罪”。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秀才,又怎能奢求讨回更多公道?
……
那日在贡院外险些倒下的慌乱、三日来强撑着答题的疲惫、得知被李砚暗算的寒心……
此刻尽数涌上张安生心头。
很快,便又被现实的无力感狠狠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