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起身将拆下的桌板归位，从考篮里摸出一块麦饼和几颗干枣，就着水囊里的水慢慢吃了几口。
不求饱腹，只求垫着肚子撑过上午的答题。
接着，又翻出个粗瓷小杯，抓了点茶叶末放进去，倒上冷水泡着。
没有热水，只能这般将就。
抿上几口，清苦的茶香能稍稍提提神。
……
随后取了块干净的布巾，沾了点冷水擦了擦脸，又用手指掬着水漱了口。
冰凉的水激得人精神一振，昨日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收拾妥帖，号舍外已有了考生活动的轻响。
顾远山这才走到案前，将答卷捧过来。
轻轻展开压平，又摆好笔墨纸砚。
点上新的油灯，昏黄的光稳稳落在案头。
他抬手将最后一道《春秋》经义题纸铺开，敛神落笔。
……
昨夜歇过的脑子虽仍有倦意，却思路清明。
只是腕间的酸胀如影随形，每写数句便要微顿，轻轻按揉两下再继续。
笔下字迹依旧工整，只是落笔的力道稍缓。
……
窗外的天光从蒙蒙亮渐渐透白，又慢慢染出暖曦。
油灯的光渐渐被天光盖过。
顾远山未曾抬头，只一心沉在经义的阐发里。
……
不知过了多久，待最后一字落定，顾远山抬头往外头看去，心下微松。
初升的太阳照在贡院檐角，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如今估摸已是早上八点。
这最后一道经义题，他又耗去了一个多时辰。
……
顾远山搁下笔，肩头轻松的瞬间，腹中的饥饿感陡然翻涌上来。
空落落的发慌。
方才五点多的时候他只吃了一点，想来是做完此题耗费太多，这便又饿了。
只是眼看着时间流逝，试题还未做完，他也不敢多歇。
……
随手从考篮里摸出块麦饼，咬下一大口慢慢嚼着。
干硬的麦香在口中散开，就着两口冷茶咽下去，另一手已将算术题纸拉到眼前。
他的目光凝在题目上，嘴里嚼着麦饼，脑子却已然转了起来。
麦饼啃了大半，算术题的题意也摸得透彻。
他随手将剩下的小半块麦饼搁在案角，抹了抹嘴角，取过草稿纸提笔演算。
……
这算术题取自前朝算经，是道“均输法”的实务题。
题云：“今有善行者行一百步，不善行者行六十步。今不善行者先行一百步，善行者追之，问几何步及之？”
题意绕，数算繁，确是道难题。
可偏生顾远山最擅算术，就连在府学的算术夫子都直言他乃算术奇才。
如此，这道算术题于他而言，倒不算费劲。
……
解决此题的关键便是要明白：
二者为同方向匀速行走。
追及的关键是：善行者走的步数=不善行者先行步数+不善行者后续走的步数。
且两人行走时间相同（以“走一步的时间”为单位，速度即每单位时间走的步数）。
已知条件为：
善行者速度：100步/单位时间
不善行者速度：60步/单位时间
不善行者先行距离：100步
……
按照《九章算术》比例法便可解决此题。
首先，先求速度差。
善行者比不善行者每单位时间多走：100-60=40步。
其次，知晓不善行者先行100步，需用“多走的总步数÷每单位时间多走的步数”。
得追及时间：100÷40=2.5单位时间。
最后，善行者追及所走步数：100x2.5=250步。
……
算出这个答案，顾远山虽然心中有把握，却不敢大意。
他按照自己所学的验证方法，再次验证自己所解算出来的答案。
善行者走250步，用时250÷100=2.5单位时间。
不善行者总走步数：60x2.5=150步。
加上先行的100步，共150+100=250步。
与善行者步数相等，追及成立。
……
验证通过，顾远山放下心来，提笔在试卷末尾写下：
善行者走250步可追及不善行者。
……
随着此题宣告结束，顾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搁下笔，这才发现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顾远山看着案上的算术题解，嘴角微扬。
总算把第二场的题尽数解完了！
……
精神一松，他便觉得脑子一阵发昏。
想来也是，昨夜不过蜷在号舍里睡了几个时辰。
睡睡醒醒间还受着夜风凉。
此刻心神一松，那股熬出来的混沌便翻涌上来，连抬手揉手腕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指尖触到腕间的酸胀处，他竟一时分不清是疼还是麻。
……
顾远山撑着案沿闭了闭眼，想压下那股昏沉。
可再睁眼，案上的草稿纸与答卷还是有些模糊。
连方才算得明明白白的算术题步骤，都要愣一瞬才能忆起。
……
最后，他抬手蘸了点冷水拍在额角，冰凉的触感稍解了几分昏沉，也让他清醒过来。
如今自己脑子不算清醒，若这副模样誊抄，一个错字、漏字，便前功尽弃。
……
他看了看外头的日光，心中暗自掂量。
若是此时急着誊抄，怕是耽误时间，还得不到休息。
反正现在还没到午时。
他便是留够了时间来誊抄，如此，现在歇息半个时辰，也不耽误……
……
想通关键，他便将试卷规整倒一边，先拿出麦饼嚼着。
脑中混沌一片，麦饼也味如嚼蜡。
但他却不得不机械地嚼着。
若是吃不饱，怕是精神会更加不济……
……
等他懵懵地吃完一个麦饼后，又从考篮中摸出一颗伤寒药丸。
就这凉水吞服，他才和衣半躺在木板上。
身上披了一件外衣，迷迷糊糊间，便睡了过去。
……
这一觉顾远山便足足睡了半个时辰。
虽说仍旧是半梦半醒，但精神头好歹强了些许。
摸了摸额头，不见发热，整个人也没有方才那般凉飕飕的……
如此，他也算是放下心来。
……
想到什么，他瞧了瞧外头天色。
正是午时过后。
他需得赶紧誊抄才好。
虽说明日一早才收卷，但按照他如今的头脑，怕是晚上不好熬夜了。
如此，便更要趁着天亮之时，多抄写一些才好！
所幸，除了本经题多一些外，其余四经每题大概便是三四百字，最多也就是五百余字。
如此，加快速度，也不是抄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