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生望着那轮孤月,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此次乡试,他走得实在太不顺了。
若不是沈家一路照拂,若不是顾远山和沈知言处处搭手帮扶……
怕是第一场他就已经栽倒,连考场都撑不下来。
如今好歹熬到了第三场……
就算身子垮了、脑子昏沉,他也不能白白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
乡试三年才一次。
错过了这一回,便是又三年漫长苦熬。
虽说之前被人暗害下药,对方赔了他二百两银子。
可那点银子省着用,也只够他日后去京城赶考的盘缠。
若此次乡试落第,别说京城,连下一步的路都不知怎么走。
他……本该是德安府此次最有机会中举的学子啊……
……
想到这里,张安生压下喉间的痒意,握紧了笔。
就算写得慢、写得艰难,就算身子快要撑不住,他也要把这场考试,完完整整地走完。
不能负了人,更不能负了自己!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顾远山便早早醒了。
昨夜号舍中寒气侵骨,依旧冷得彻骨。
幸得此次他早有准备——
身上裹着厚实棉袍,身下又垫了层换洗衣物,竟一夜都未曾受寒。
连前一日积攒下来的头晕乏累,也在这一场沉眠里减轻了不少。
顾远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精神清爽了许多。
他起身取过冷水,简单擦了把脸、漱了口。
刺骨凉意一激,脑子更是清明。
随后便翻出昨夜写好的卷子,一边小口啃着干粮,一边逐字逐句细看。
夜里昏灯之下答题,他总怕自己心神恍惚、不够尽心。
此刻白昼光亮,正好一一核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卷面。
字迹端正,论述稳妥,并无疏漏错处。
顾远山微微点头,心中越发安定。
……
待检查完毕,确认一字一句皆无疏漏,顾远山才郑重翻到昨夜留下的那道策论题。
只要今早将这最后一道策论彻底解决,余下那道简短的律法题,不过是收尾功夫。
如此一来,这场乡试,便算是真正大功告成。
……
说干就干。
顾远山收敛心神,指尖按住砚台,缓缓推着墨锭。
泛着淡淡清香的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化开,清香冷冽。
他一边磨墨,一边垂眸细读最后一题。
目光沉静,胸有成竹。
只待墨浓,便可落笔。
……
在顾远山伏案作答之时,时间一点点流逝。
从日出东方,到日影西斜。
等他终于将最后一道题答完,又将所有的答卷都从头到尾仔细核对了一遍。
确认题意、字句、引经据典全无错漏,这才铺开干净的答卷,正襟危坐,开始逐字誊抄。
……
因着中午特意歇了两刻钟,他此刻头脑清明,周身气力也足,握着笔的手稳而有力。
字迹挥洒自如,一笔一划都透着从容。
洋洋洒洒一篇又一篇。
卷面整洁,墨色匀净。
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妥帖。
……
一直写到月华初上,清辉透过号舍缝隙照进来。
第三场所有考题,终于被他全数誊抄完毕。
至此,三场乡试,算是彻底尘埃落定。
……
望着案头那一叠整齐的白纸黑字,顾远山心中涌起一股真切的成就感。
就算此次最终未能中举,那也是荆湖省内人才济济、高手如云,是他运气与名次不及他人,绝非考题答得不好。
这三场下来,每一道题他都尽心竭力。
能改的、能补的、能斟酌的,全都做到了极致。
实在没有半分可遗憾可改动之处。
想到此处,他嘴角不自觉噙起一抹轻松的笑意。
欣赏了一番考卷,他才慢慢收拾起桌上的笔墨、砚台、考篮……
将一切归置妥当。
只等明日一早,将卷子上交,踏出贡院,便是真正解脱,能好好睡上一场安稳觉了。
……
鄂州乡试贡院内。
乡试最后一场的最后一个夜晚。
像顾远山这般,先前偶感风寒,却能迅速恢复如初,答题时依旧思路清晰、如鱼得水的考生,在这贡院之中,实在少得可怜。
三场考试连轴转,九日的熬磨。
加之号舍寒苦、饮食粗陋,多数考生早已被拖得身心俱疲。
更有不少人像张安生一般,拖着病体在考场上硬撑。
考场各处的号舍里,随处可见咳嗽声、压抑的喘息声,混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格外刺耳。
……
张安生所在的号舍中,他依旧伏在案前。
每写几笔,他便要停下身子,捂住嘴闷咳几声。
咳得肩膀发颤,脸色白如纸。
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卷面边缘,晕开小小的墨点。
他抬手用衣袖胡乱擦去,指尖冰凉,握笔的手也愈发颤抖。
先前还算工整的字迹,此刻愈发潦草,连笔画都有些扭曲。
即便如此,他也不肯停歇,眼底满是执拗。
……
像张安生这般有才气、有底气的考生,能拖着病体咬牙将五道策论题全数答完,已然是拼尽了全力。
他所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身子硬扛出来的。
……
这一夜,贡院之中几乎无一人安睡。
半数考生都挑着油灯,彻夜伏案誊抄试卷。
灯光昏黄摇曳,映着一张张憔悴紧绷的脸。
有人揉着发酸的手腕。
有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有人一边咳嗽一边抄写,生怕稍有耽搁,便误了明日交卷的时辰。
……
除了像张安生这等天资卓越的考生熬得艰苦,那些资质寻常些的考生,处境便更为艰难了。
对他们而言,能把五道策论题全数答完,便已是谢天谢地,哪里还敢奢求观点深刻、论述精妙。
头晕目眩之间,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思考不出什么更深层次的见解。
通篇下来,全是空洞的套话、空话。
“臣以为”“诚宜”“国之大事”“当以民生为本”这类词句堆砌满卷。
看似言辞庄重,实则毫无新意。
连他们自己都知道,这般答卷,难登大雅之堂。
卷面之上,涂改之处更是密密麻麻,墨团点点。
有的是写了一半思路中断。
有的是字句不通反复修改。
有的是写错了关键词不得不涂去重写。
……
原本整洁的答卷,被改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