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生无奈摇头,想让顾夏至起来又抹不开脸,便又强撑着笑意向一旁的罗安看去。
“罗公子,这是我们顾家的事,若是你没什么事便先回去吧,你也瞧见了,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他只以为罗安真是热心肠。
如今他就差明摆着要逐客了,想必罗安会识趣退下。
……
就在众人沉默着想如何应对顾夏至和离后带来的影响时,那边如想象中要离去的罗安却是突然对着顾云生和顾三水深深磕了一个头。
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面对众人皆是不解的眼神,他抬起头,神色无比郑重。
“顾老太爷,顾伯父,晚生今日,斗胆求娶夏至姑娘为妻!”
!!?
又是一声惊雷!
院子里瞬间死一般的安静,众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余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罗安?求娶夏至?
他是罗家大少爷,是远山的同窗,怎么会求娶一个和离的女子?
还是他们顾家这样的农家女?
……
顾三水整个人又懵了,愣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嘴里反复念叨:“你……你说啥?求娶夏至?罗公子,你是不是疯了?”
顾云生的拐杖又重重戳了一下地面。
他脸色复杂到了极点,既有震惊,又有不解,还有几分凝重。
“罗公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夏至她……她刚和离,又是农家女子,配不上你罗家公子的身份……”
不说夏至和离了,便是未成亲都是配不上罗安的。
云梦县百姓可以不认识县令,却是不可以不认识罗家人。
罗家在云梦县扎根百余年,早已算是当地的乡绅代表人物。
如此,他们家夏至又如何能配得上……
……
听见罗安这番话,顾夏至眼神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她只静静跪着,仿佛罗安口中要求娶的人不是她一般。
……
罗安深深看了一眼身旁的顾夏至,又对着顾云生和顾三水磕头,语气无比恳切。
“晚生并非一时冲动,自与夏至姑娘相识,便敬佩她的坚韧与果敢。”
他顿了顿,继续道,“她虽和离,却并非她的过错,晚生不在乎她的过去,只愿往后护她一生一世,待她如珍宝。还请老太爷、伯父应允!”
不说他介不介意顾夏至和离的事,单只说和离这主意,便是他透露给顾夏至的。
是他一点点透露了心中想法给顾夏至。
也是他撺掇着顾夏至去与李景文和离。
更是他一心求娶顾夏至!
……
罗安的一番话说出口,院子里再次陷入混乱。
顾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没了主意。
一边是女儿和离的惊天消息,一边是罗家公子求娶的意外之举……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让他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
秋风瑟瑟,卷起满地的尘土。
众人将罗安送出院门,又反复叮嘱让他莫要冲动行事,才转身回到堂屋。
一进门,看见仍直挺挺跪在下首的顾夏至,一屋子人还是半天回不过神。
耳边反反复复,都是罗安临走前那句沉定有力的话:
“晚辈心意已决,不日便请媒人,正式上门提亲。”
……
顾云生坐在上首,指尖轻轻抵着额角,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理不清头绪。
方才乍一听顾夏至说自己和离,他心头第一反应便是怒——
这丫头,竟敢瞒着家里自作主张,实在是胆大妄为、先斩后奏!
女子和离,何等大事!
她竟说做就做,半点不考虑顾家颜面,不考虑自己往后的日子!
可如今再加上罗安那一句求娶,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疼得厉害。
……
罗家是什么人家?
那是云梦县有头有脸的人家。
罗安亲自登门,一跪一叩,言辞恳切,态度郑重——
这哪里是普通的爱慕,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明媒正娶。
他姿态放得低,说出口的话,却是不容置疑。
这情形,竟像极了当年安县丞家,派人来求娶顾春雨的时候。
权势、名望、门第摆在那里,他们这样的农家,拒绝不得,也拦不住。
……
哪怕顾远山如今已经高中举人……
功名刚得,尚未入仕,没有实权,没有官位……
在真正的门第面前,依旧谈不上什么底气。
真要强硬回绝,不仅得罪罗家,还会落个不知好歹的名声,反而耽误顾夏至一辈子。
更让他担心的是——顾夏至已经和离……
虽说暂时还不知道她怎么就突然和离了。
但她同李家的矛盾,不外乎便是嫁过去这些年,都无所出……
在这世道里,这般身世,就算有个举人弟弟,想再寻一门门当户对、体面安稳的亲事,也是难上加难。
旁人嘴上不说,背地里难免指指点点,挑三拣四。
这么一想,罗安今日的求娶,竟像是顺手替他顾家,解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也让顾夏至免遭于和离的风波……
……
顾云生望着跪在地上、一脸倔强却又藏着不安的孙女,长长叹了一口气。
怒也不是,疼也不是,愁也不是,喜也不是。
他只觉得,这家里刚沾了顾远山中举的喜气,转头就被夏至这一桩惊世骇俗的事,搅得心神不宁。
半晌,他闭了闭眼,声音疲惫,却带着一丝认命的沉重:
“你这丫头……真是生来就折腾人。”
顾夏至听了这话,抿了抿唇,却依旧是一言不发地跪着。
其余几人也都忧心忡忡地围坐在一旁。
余氏更是偷偷地抹眼泪。
有对这不省心闺女的担忧,也有自己闺女闹出这般丑事的埋怨。
……
顾云生望着堂内几张忧心忡忡的脸,长长一叹,脸上满是为难。
旁人只道他是怕丢脸、是迂腐,才不许顾夏至和离。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哪里是怕丢脸,是怕连累旁人啊!
在这世道,女子和离,便如同沾了洗不掉的原罪。
他们顾家可以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顾夏至自己更是性子刚烈,半点不惧。
可族里那么多未出嫁的姑娘、已经嫁人的媳妇,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说顾家女儿不守规矩、不懂三从四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