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水和余大河那边,家里人已经提前通知过了,就等他这个正主回来,亲自登门去孙秀才家一趟。
他与孙秀才是正式拜过师的。
如今高中回来,自是要拜谢恩师。
还有一个,便是邀请他届时来家里赴宴了。
……
除此之外,顾海生家也必须去一趟。
顾海生是他的亲大爷爷,更是他启蒙的恩师。
当年若不是顾海生担保让他念书,他也没那么容易走上科举这条路。
虽说有亲戚这层关系,但在他心里,尊师重道大于亲疏,半点不可怠慢。
这世道,最看重的就是尊师重道的名声。
他如今中了举,也算小有名气。
若是高中归来,连恩师都不上门探望,传出去定会被人抓小辫子。
说他忘本、不懂规矩!
不仅会坏了自己的名声,还会连累顾家被人非议。
……
更何况,他本身也着实想念大爷爷了。
离家这些日子,忙于备考,许久没能见着顾海生,顾远山心里早就惦记着。
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登门,拜谢师恩,也能陪大爷爷说说话,叙叙家常。
……
距离办喜酒还有三日。
他明日先去孙秀才家,登门拜谢、邀请赴宴,一天的时间足够。
后日再去大爷爷顾海生家,好好陪他老人家坐一坐。
剩下的一日,正好在家整理琐事,等着喜酒开席。
……
这般盘算下来,时间刚刚好……
顾远山刚准备睡觉,突然想起许久未见的祁云照几人……
看来,他明日去县里请孙夫子时,可不能只请他一人。
祁云照、魏清然他们几人,也得一并邀请过来才好。
……
当年在孙氏学堂,他们几人一同读书、一同切磋学问。
朝夕相处,情谊也算是深厚。
虽说后来他去了府学念书,平日里忙于课业,彼此联系渐渐少了,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但那份少年时的同窗情谊,他从未遗忘过半分。
如今自己中举,办喜酒这么大的事,若是不请他们来,反倒显得他薄情寡义,忘了旧友。
正好明日要去县城见孙秀才,便顺便让人给祁云照、魏清然几人送封请柬——
邀他们三日后前来顾家赴宴,好好聚一聚,叙叙这些年的近况。
……
这般一一盘算妥当,心里的琐事总算都落了定,先前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松下来。
连日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顾远山只觉得双眼越来越沉重,太阳穴处的酸胀感也愈发明显。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轻轻按压着,缓解着连日来的倦意。
侧过身,伸手掖了掖被角,他将被子拉至肩头,隔绝了夜里的微凉。
窗外的月光依旧柔和,虫鸣也变得愈发微弱。
伴着这份静谧,他再也抵不住困意,双眼缓缓闭上……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了过去……
……
一夜无梦。
家里的床似有魔力,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顾远山睡得格外踏实。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洗漱妥当。
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揣好提前备好的薄礼,打算动身前往县里,亲自拜见孙秀才。
……
一路上,晨雾未散,乡间的小路沾着露水,晶莹剔透。
顾三水今日也要去城里采买办酒席用的菜品,便送顾远山入城。
顾远山像以往那般,坐在车辕上,望着道路两旁的田野。
秋收已过,田野上什么也没有。
偶有几根遗落的稻谷长出几根绿叶,给这昏黄的土地沾染上点点绿意。
顾远山看着看着,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回了几年前……
那些被孙秀才悉心教导的日子,一点点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
那时候他刚接触四书五经,许多地方都看不太明白。
是孙秀才不厌其烦,句句教导,他才这般快就掌握了新的知识。
也是因着孙秀才的严厉教导,学堂里学习氛围高涨,自己也得以心无旁骛地苦读。
也是在那处,他才结交到像沈叶初那般的知己好友……
这些,都是府学比不得的……
……
待顾远山收回感慨,他已经站在孙氏学堂门口。
看门的大叔不是从前的孙伯,早已换了一副新面孔。
但门前的那棵老树却是没变的。
顾远山整理了下衣裳,刚想上前让其通报一声,便见那大叔客客气气地笑道:“顾举人来了?快快请进!”
顾远山一愣,倒是不知自己何时这般出名了。
……
那大叔像是看出了顾远山的疑惑,他憨厚一笑。
“顾举人不知道吧,我是书川的堂叔,孙老爷喊我来学堂帮忙,我从前瞧见过您的。”
乍然听见孙书川的名讳顾远山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既是孙书川的堂叔,该是孙秀才的族人了。
……
看着面前这张热情的脸,顾远山立马也笑着拱手回礼。
“孙叔不必客气,唤我远山便好。”
孙叔却笑着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举人老爷快些进去吧,我们家老爷可想你了。”
见他这般客套,顾远山这才作罢,抬脚往里走。
……
他一路穿过熟悉又陌生的小道,再通过长廊。
尽头是书声琅琅的课室。
如今正是学子们晨读的时候。
看着里头坐得板正的学子,顾远山一时有些恍惚。
时光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孙氏学堂苦读的日子……
……
顾远山没有驻足多久,步伐依旧坚定往里走。
当他穿过最里头那间课室时,终于瞧见了孙秀才。
……
晨光落在孙秀才的案桌前,洒下一片光辉。
孙秀才正坐在椅子上批阅学子课业,神情专注,一时之间也没有发现顾远山的到来。
他两边鬓角早已染满霜白,脊背也微微佝偻,手边靠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拐杖。
孙秀才年纪和顾云生差不多,今年也已是六十多岁的高龄,腿脚自是不如往日灵便了。
甚至他抬手翻页的动作,都带着几分迟缓。
……
顾远山站在门口,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鼻尖一酸,喉咙瞬间发紧,眼眶也泛起了潮热,差点没忍住哽咽出声。
曾几何时,孙秀才还是身姿圆润、声音洪亮的模样。
如今却已需拄着拐杖才能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