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管事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这几人都是赴京赶考的举人,身份特殊,不便当众呵斥。
忍了又忍,他才放缓语气,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快步走过去,轻声提醒道:
“几位老爷,咱们当心些,莫要靠栏杆太近,也别扒着船垣探头探脑。”
“咱们这就准备启航了,江面风大,脚下不稳,万一失足就不好了。”
那几位书生闻言,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们左看看、右看看,又瞥见谢管事紧绷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对着谢管事拱了拱手,低声道了句“多谢提醒”,便乖乖站到了安全的位置,不再靠近栏杆。
……
谢管事见几人乖乖退到安全处,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几分。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细细叮嘱了两句“航行期间莫要再靠近船边”。
话落,他才转身走到船头,扬声清亮地喊道:“起锚——启航!”
话音落下,船尾传来沉闷的铁链摩擦声。
数名船工赤着膊,合力拽动粗大的缆绳,一步一步将沉重的铁锚从江底收起。
锚链哗啦啦卷起水花。
船身先是轻轻一晃,随即缓缓脱离岸边的浅滩,朝着滔滔江水中央驶去。
……
顾远山只感觉脚下的甲板微微震颤。
下一秒,江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坐在窗边,目光下意识投向江面。
汉口的长江水本就宽阔。
此刻商船启航,江面上更是波澜壮阔。
早晨的阳光洒在翻涌的浪涛上,碎金般跳跃。
江水滚滚东流,裹挟着细碎的泥沙与泡沫,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
远处的江岸层层叠叠。
码头的桅杆、货栈、行人渐渐缩小成模糊的剪影。
江面上往来的船只扬起白帆,三三两两,与谢家商船同向而行。
构成一幅鲜活又壮阔的水上画卷。
……
船行渐快。
江风愈发浩荡。
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方才那几个探头的书生依旧站在甲板上。
他们望着眼前奔腾的江水,脸上满是震撼与惊叹。
其中一个青衣书生忍不住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髻,声音里满是感慨:
“我曾听夫子说过‘大江东去,浪淘尽’,今日一见,才知古人诚不欺我!”
“这般气势,当真让人胸襟开阔!”
另一个身着蓝衫的书生也连连点头。
他目光追随着滚滚江水,眼中满是向往。
“此番北上,前路漫漫,可这般江景,倒也让人心头的忐忑散了几分。”
“只愿此番赴考,能如这江水般,一往无前!”
还有人望着远处的江天相接处,低声喃喃:“都说长江万里,藏尽人间烟火,今日才懂,原来世间最壮阔的风景,竟藏在这赶考的路上。”
他们的感叹声此起彼伏,带着少年人的热血与憧憬,在江风中飘散。
……
船舱内,顾远山与张安生一时也有些愣神。
方才启航时江风扑面的壮阔,透过窗户传进舱内。
两人望着窗外奔腾的江水,一时竟忘了说话。
张安生轻轻眨了眨眼,低声道:“这般江景,倒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见。”
顾远山颔首,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江面上。
江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底映着粼粼波光。
“汉口乃九省通衢,果然不同凡响。这一路北上,怕是还有更多这般景致在等着咱们。”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触动。
这一路虽辛苦,可这般壮阔的风景,这般鲜活的人间,倒也让人心头多了几分期待。
原本因赶考而紧绷的神经,也悄然松弛了些许。
……
悠悠江水载着商船缓缓前行。
江风渐缓,带着水汽的凉意漫过甲板。
其余客商早已耐不住江风,或是惦记着舱内的货物,或是想趁着航行歇上片刻,纷纷结伴回了各自的船舱。
偌大的甲板上,渐渐只剩下那几位书生模样的人。
他们围站在船舷边,对着滔滔江景吟诗作对,意气风发。
几人或扶着栏杆沉吟片刻。
或挥袖而立脱口成章。
字句间满是少年人的激昂。
挥斥方遒的模样,引得路过的杂役也忍不住驻足多看两眼。
……
张安生扒着船舱的窗沿,目光直直落在那几人身上,满脸艳羡。
他望着窗外奔腾的江浪,望着远处苍茫的江天,心头也泛起几分诗情。
胸中似有千言万语,想借着这江景吟一首诗,抒一抒心中的感慨。
一旁的顾远山则没有这般多的感慨。
他微微侧耳,凝神听着甲板上断断续续传来的诗句。
将这些书生口中吟出的诗句在心头逐句分析。
听着他们吟出“江涛卷地送归舟,壮志凌云赴帝州”。
他轻轻颔首。
此句气势尚可,贴合赴考心境。
只是“送归舟”稍显不妥。
此刻是北上赶考,并非归乡。
又听另一人吟“潮平岸阔风正劲,不负韶华逐梦行”。
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
这一句既写尽了江景的开阔,又藏着书生的抱负,字句工整,意韵也足。
……
偶尔听到几句略显生涩、对仗不工整的句子,他也不置可否。
只是默默记在心里,暗自对比自己平日的习作,琢磨着其中的不足。
他这般仔细聆听、分析,倒不是想与人一较高下。
只是多年苦读养成的习惯,见了诗作,便忍不住细细品味,取长补短。
也算是借着这一路景致,给自己再多添几分诗韵底气。
张安生看着甲板上意气风发的书生,又转头看向凝神细听的顾远山,轻声叹道:
“远山,你听他们吟得真好,这般才情,想来此次赴考,定有几分把握。”
顾远山收回目光,淡淡笑了笑。
“才情尚可,只是字句间仍有稚嫩之处,比不上安生兄和知言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这般意气,倒是难得。”
至于他自己?
还是不要献丑了。
想到自己拿不出手的诗作,顾远山笑了笑,才看向张安生,眼底里多了几分鼓励。
“安生兄一向擅长吟诗,不若也试着吟上几句,也好尽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