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人声鼎沸的闹市一路走。
听着商贩的吆喝,捡着旁人推荐的建康特色点心买。
有软糯耐放的桂花糕、酥香不腻的芝麻酥,还有清甜爽口的糖霜桃酥。
最后,又挑了些应季的柑橘、冬枣。
这些都是冬日里能放得住的瓜果。
……
东西买得多了,手里拎着沉甸甸的不便,两人又添了个竹编背篓。
把点心、瓜果一一装进去,满满当当的。
收拾妥当,才朝着先前寄存包袱的客栈走去,打算取了东西便回码头登船。
……
从客栈出来已是傍晚,暮色四合。
秦淮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的灯火映在水面上。
波光粼粼。
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画舫轻摇,橹声咿呀。
岸边酒肆的欢声笑语、商贩的吆喝声、游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
一派六朝金粉的繁华景致。
……
顾远山背着装满点心瓜果的背篓。
肩头虽有几分沉,心里却莫名踏实。
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此刻不是那个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读书人,反倒像在家时,学着阿娘和阿爹的样子,背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赶路。
身旁的张安生提着两人的包袱,脚步虽轻,却时不时侧头看他。
“远山,累不累?背篓看着不轻,要不换我来背一会儿?都怪我,方才絮絮叨叨,不知不觉就买多了,倒让你受累了。”
他买的东西最多,不仅有吃食,还给赵蓉儿挑了不少好看精致的头饰。
……
顾远山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脚步未停。
“无妨,这点重量算不得什么。”
他这些年坚持健身打拳,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反观张安生……
他本就大病初愈,身子还弱。
如今瘦瘦小小一个,这背篓背着顾远山都怕将他压塌了。
总归不过是几步路,他也背得动。
张安生还想再劝,见顾远山语气坚决,又瞧着他腰背挺直,不似作假,便也不再坚持。
只放慢脚步,陪着他一同往码头走去,嘴里还念叨着:
“那你可得慢点走,别累着,要是实在沉,咱们就歇片刻。”
顾远山自是笑眯眯应承着往前走。
……
一路倒是不累,只是路上遇到几位身着长衫,头戴儒巾的老学究。
他们见顾远山一身士子装束,却背着个满满当当的竹背篓,里面缀满瓜果,当即面露不悦,低声议论。
言语间尽是“有辱斯文”“不成体统”的指责。
……
顾远山抬眼看去,只见其中一人,明明是数九寒冬,却还装模作样摇着一把折扇,故作风雅,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他不过背个背篓,便被说成辱没斯文。
他们大冬天摇扇子,岂不是更不合时宜,脑子不大灵光?
只是顾远山素来不爱惹事,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
旁人的闲言碎语,他只当耳旁风,吹过便算。
说他粗俗也好,笑他是泥腿子也罢,他都坦然受了。
本就是农家子弟出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靠力气吃饭,没什么丢人的。
甚至在心底,他反倒有些不以为然。
自己凭着农家子弟的出身,没有名师指点,没有优渥家境,硬是和他们一样,考中了举人,甚至他们还不如自己……
论天资、论韧劲,他未必输谁。
虽说建康府的乡试,确实比鄂州更难。
可他们建康本就占着教育资源好,眼界开阔的便宜。
这么一算,大家其实半斤八两。
既是如此,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背个背篓呢?
这般自我开解一番,顾远山心中更是坦荡,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全然不把那些目光放在心上。
……
两人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码头船只快要落锁前赶回了谢家商船。
谢管事早已在船边安排落锁事宜。
见他们气喘吁吁地回来,当即上前简单交代。
说明日天一亮便要再度启程,让他们早些歇息,莫要误了时辰。
当目光落在顾远山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又看了看张安生手里提的大包小包,谢管事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还是好心提醒道:
“两位举人公不必置办这么许多。”
“咱们这船从建康出发,再顺江行一两日便到扬州,届时船上货物还要交接,得在扬州停靠一日。到了岸上想吃什么买什么都方便,不必这般囤着。”
顾远山和张安生对视一眼,脸上顿时有些发烫,都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
方才在街市上见着各样点心吃食,只想着再也不愿在船上天天啃萝卜炖肉……他们早把行程停靠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一时冲动便买了这么一大堆。
……
面对谢管事的好意提醒,顾远山只好讪讪笑了笑,连连应下。
张安生更是提着大包小包匆匆回了船舱。
等两人关上了门,面对着满地的糕点瓜果,抬头对视一眼,只觉得这番模样实在有些好笑又窘迫。
……
将这小事抛之脑后。
两人开始规整起买来的吃食。
不规整不成。
再过一两日就到扬州。
他们可得把不易储存的都在这一两日吃了才好。
免得放坏了。
……
顾远山将不耐存放的柑橘、软糯糕点挑出来放在外侧。
这些,都是要在这两日先吃完。
耐放的芝麻酥、桃酥和干货则收进角落,用布盖好。
横竖等从扬州再度起航,接下来一段日子都得在船上度过。
这些东西省着些吃,总能慢慢吃完,倒也不算浪费。
……
等归置妥当,舱外夜色已深。
秦淮河边的灯火隔着船板隐隐约约。
周围听不见闹市的喧哗,只剩江水拍船的轻响。
顾远山简单用冷水擦了把脸,倦意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头的张安生早已坐在小桌前看书。
顾远山投去佩服的目光,自己则躺回小床榻上,准备休息。
感受着船身在江面轻轻晃动着,顾远山望着狭小的船舱,渐渐沉入睡意。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顾远山便醒了。
他起身推开舱门,外头的力工们早已忙开了。
他们扛着大大小小的货箱往来穿梭。
脚步声、吆喝声混着江水的声响,格外忙碌。
想来都是在忙着给商船装新的货,为启程做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