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多久,那小厮便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躬身对着顾远山与张安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公子,大公子有请,二位随小的进来便是。”
骡车上的行囊自有另外两名小厮上前接手搬运,不必他们动手。
车夫同顾远山拱手打了声招呼,便调转车头,驾着空骡车离去。
想来是回谢家商行复命去了。
顾远山与张安生只各自背着装有文书、笔墨等紧要物件的行囊,跟着引路小厮,迈步踏入了方家大门。
……
一进方宅,顿觉清幽雅致扑面而来。
院中青砖铺地,干净整洁。
两侧植着松柏与细竹。
积雪点缀其间,更显疏朗沉静。
转过影壁,便是重重院落,游廊曲折相连。
亭台虽小巧却布置得宜。
身处其中,不闻市井喧嚣,只偶有鸟鸣风动。
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雅致气度。
……
宅子着实宽敞,两人跟着小厮一路往里走,足足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抵达待客的正厅。
顾远山暗中对比,这里比起德安府的方家宅院,竟大了不止两倍。
格局与气派,更是远非地方宅院所及。
他心中正暗自感慨,厅内已快步走出一人。
来人正是方景书。
他年方二十出头,身姿挺拔,衣袂整洁。
面容更是丰神俊朗,眉眼温润,宛如月下清风,自带一股谪仙气度。
顾远山一时竟看得微微晃神。
若说从小到大,他见过最清俊的男子实数是沈叶初。
沈叶初的精致好看是内敛温润、藏于书卷气中的。
可眼前的方景书,却全然不同。
光华外露却不张扬,当真配得上那句“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
再看看自己与张安生——
一路风霜,满面尘灰,衣衫陈旧。
站在这般光彩照人的人物面前,简直像两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灰扑扑乞丐。
……
即使看见两人这般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模样,方景书脸上的笑容也丝毫未变,依旧和煦温润,不见半分轻慢。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终落在脸庞稍显圆润、虽黝黑却难掩精神的顾远山身上。
“这位可是顾兄?”
被这般丰神俊朗、气度不凡的方家大公子如此礼贤下士,顾远山心头颇有些受宠若惊。
他连忙敛了心神,拱手回礼,语气恭敬又不失分寸。
“正是在下,方兄不必多礼,直呼我远山便可。”
说着,他侧身让出身旁的张安生,顺势介绍。
“这位是我的同窗好友张安生,此次与我一同进京赴考,今日冒昧前来,多有打扰了。”
张安生连忙跟着拱手行礼,恭声道:“见过方大公子。”
方景书笑着颔首回礼,目光温和地扫过二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我前些日子便按着父亲书信里的行程,估摸着你们该到京城了,谁承想你们今日才到,想来一路北上,定是吃了不少苦。”
说罢,他的目光又落回顾远山身上。
两人身形约莫一般高,可顾远山浑身透着一股风吹日晒后的黑壮劲儿。
脸颊虽还有几分圆润,却被晒得黝黑。
半点没有文弱书生的模样。
……
方景书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想起父亲信中所写,说顾远山是个“皮肤白皙,温和有礼”的敦厚举子。
更想起从前自家妹妹方知然叽叽喳喳描述的,说顾远山是个“白白胖胖”的老实书生……
可眼前这人,分明是个饱经风霜、黑壮结实的模样。
倒像是个常年奔波的壮士,哪里有半分“白胖”的影子?
他心中暗自诧异,却并未表露半分。
反而侧身引着几人往待客厅走,语气依旧温和。
“快请进,厅里生了炭火,暖得很。”
说着,便率先迈步,引着两人往厅内走去。
路过廊下时,还特意叮嘱身旁的小厮,好生安置两人的行李,莫要磕碰。
……
面对方景书的关心,顾远山自是一边走,一边微微笑着回复:
“一路走来还好,只是到了齐鲁之地,雪下得极大,路面积雪没膝,车马难行,这才耽误了些时日,倒也不算太过辛苦。”
方景书闻言缓缓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感同身受的神色。
他轻叹一声。
“冬日赶路,最是怕走那块地儿,风雪大不说,路面还滑,稍有不慎便会耽搁。”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顾远山,眉头再次轻轻蹙起。
从前他也去过一次云梦县。
彼时虽也是冬日,却远没有这般严寒。
一路乘船南下,只觉惬意。
不过是舟车劳顿没了胃口,稍稍消瘦了些。
而顾远山一行人究竟是在路上遭遇了什么,才会与自家父亲和妹妹口中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如何都无法将眼前这个皮肤黝黑、身形壮实的汉子,与父亲信中“皮肤白皙、温文尔雅”的顾举人,以及妹妹口中“白净温和”的书生联系在一起。
这般模样,说是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户,或是去军营受训的士兵,怕是都有人信。
可要说他是赴京赶考、手无缚鸡之力的举子,反倒让人难以信服。
……
方景书压下心中的诧异,目光转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张安生。
见他虽也面色黝黑,身形却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生的腼腆。
倒更符合他对赴考举子的印象,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再看顾远山,不仅黑,肩背还透着一股结实的劲儿。
手掌粗糙,指节分明,活脱脱一个浑身是劲儿的壮士。
这般反差,倒让方景书忍俊不禁,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察觉自己有些失态,他连忙收敛神色。
对着正襟危坐的两人道:
“你们一路过来也累了,屋子我早就让人收拾好了,里面也备了热茶和点心,你们先回去歇歇,洗漱一番,晚点再过来好好吃顿热饭,养足精神,也能安心备考。”
……
顾远山虽然不知道为何方景书望着自己莫名带着几分笑意,却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对于方景书的通情达理,两人自是感激地起身对着他拱手道谢。
“多谢方兄周全,此番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两人语气里满是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