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瑾是侯府名正言顺的世子,一言一行,皆关乎侯府脸面。
今日当众登门退婚,闹得整条街巷人尽皆知,绝非小事。
就算起初只是钟怀瑾一意孤行、自作主张。
事到如今,风声早已传遍满城,钟母不可能半点不知情。
事已至此,她迟迟不曾遣人前来致歉、解释半句。
沉默本身,便已是一种态度。
……
方景书指尖缓缓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心头翻涌着复杂的寒凉。
难道从头到尾,都是钟姨母默许的?
是不愿见他仕途坦荡,刻意在会试前夕添堵,乱他心神?
还是打从心底里,从来就瞧不上性子肆意的知然,早就想寻机了断这门亲事?
多年来,他一直感念钟姨母的恩情,将她视作第二个母亲一般敬重信赖。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是她背叛了自己。
……
方景书想到远在外地、至今还被蒙在鼓里的母亲,心头顿时又沉重了几分。
母亲性子柔软,又与钟姨母是闺中密友,若是知晓此事,必定会忧心伤神,日夜难安。
更何况明日便是会试入场之日。
他寒窗苦读多年,成败在此一举。
眼下风波缠身,心绪纷乱。
若是贸然写家书回去,寥寥数语根本说不清前因后果,反倒只会让远方的父母无端焦虑,徒增牵挂。
思来想去,他终究只能强行按捺住翻涌的心绪。
如今最要紧的便是安心赴考,稳住心神。
至于侯府退婚的纠葛、知然被折辱的委屈,只能暂且压下了……
只等他顺利考完会试,尘埃落定之后,再落笔写信,将今日始末缓缓禀告父亲与母亲。
届时再秋后算账!
……
至于当众退亲的钟怀瑾,方景书自是没有对钟母那般耐心温和。
一想起他今日蛮横无理、蓄意挑事的所作所为,他好不容易退下的怒火便又开始蹭蹭地住往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戾气压下,转头郑重叮嘱方知然:
“知然,大哥明日一早便要入贡院参加会试。家中外头的纷纷扰扰,暂且都搁置下来。”
“你与景和这两日安分待在府中,万万不可随意出门惹事。”
“至于你被退婚一事……等我考完出来,再作打算。”
他语气沉定,眼底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无论背后牵扯多少情面渊源,他都绝不会任由自家弟妹平白受人折辱、肆意欺辱。
就算那人是钟姨母的亲生儿子,也一概不能例外!
……
就在方家几人暗自商议后续对策时,另一边的侯府,却是全然不同的一番光景。
午后时分,钟母从城外寺庙归来,面上满是温和笑意。
她指尖细细摩挲着手中几枚精工缝制的平安符,心里格外急切。
明日便是方景书入贡院会试的日子。
这几枚求来的文昌平安符,必得早些送到方家才安心。
想起自家儿子与方知然的婚约,她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淡笑意。
二人婚期渐近,正好让怀瑾亲自把符送去方家。
一来给景书送考祈福,二来也能让他多和知然相处,好好培养感情。
思及此处,钟母眉眼愈发温柔和善。
想到千里之外,许久未见的好友谢共秋,她眉眼弯弯。
等共秋回来,瞧见自己待知然和景书、景和这般上心,定会很高兴。
……
马车刚在侯府门前稳稳停住,钟母便掀帘快步走了下来。
抬眼一看,往日清静肃穆的侯府门前,此刻竟围了不少过路百姓。
三三两两站在街边,交头接耳,还时不时往府里偷瞄,低声窃语不断。
钟母心头掠过一丝疑惑,暗自纳闷今日府外怎会这般异样。
可眼看日头渐渐西沉,天色马上就要暗下来……
她一心惦记着要把平安符送去方家。
怕耽误了时辰,便没吩咐丫鬟上前去打听城中出了什么事。
只把这点疑虑暂且搁在一旁,脚步匆匆,径直往里走,打算先寻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钟怀瑾来。
……
当兴高采烈的钟母兴冲冲寻到钟怀瑾,听完他亲口道出今日大张旗鼓去方家退亲的事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得死死的。
她眼底的温情一寸寸褪去,连往日那份慈母心肠都快要绷不住了。
钟怀瑾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偷瞄着母亲的脸色,心里直发慌,半天不敢吭声。
钟母起初还强撑着气息,努力按捺翻涌的怒火。
可那股气堵在胸口,哪里压得住。
她当即一把接过丫鬟慌忙递来的藤条,扬手就朝钟怀瑾身上抽了过去。
“臭小子,你再说一遍!”
“我不过离府去庙里一日功夫,你倒好,直接把我看好的儿媳妇给作没了!”
“我今日非好好教训你不可,不打死你我就不配当你娘!”
她又气又急,满心都是憋屈懊恼。
本是诚心去城外古寺,特意为方景书求取会试平安符。
她只盼着方景书会试顺利,两家亲上加亲、和和美美,也让千里之外的好友能够安心。
谁知不过一日光景,自家儿子就莽撞行事,当众撕破婚约。
不仅委屈了知然这孩子,更是辜负了当初对好友的承诺。
想到自己明明答应过要好好照拂方家兄妹三人,如今反倒亲手把事做得这般难堪……
钟母一时间只气得浑身发颤。
……
侯府里头好一通鸡飞狗跳的训斥过后。
今早还趾高气扬、大摇大摆去方家退亲的钟怀瑾,此刻背着荆条,垂头耷脑,半点嚣张气焰都没了。
钟母面色铁青,一路冷着脸押着他,徒步往方家走去。
没有马车仪仗,就这般步行前往,偏偏对应了今早钟怀瑾大张旗鼓上门退亲的阵仗。
算是当众折一折他的傲气。
……
街边原本正要归家吃饭的行人,见侯府这事转眼就有了后续,个个都舍不得走,纷纷围拢过来。
众人对着垂头丧气、负荆而行的钟怀瑾指指点点。
再看钟母满脸怒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都忍不住暗自憋笑。
侯府世子,竟也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