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睡意格外浅。
顾远山睡得极不安稳。
整个人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昏沉纷乱,反反复复辗转难安。
直至天边天光微白。
朦朦亮透了窗纸,他再度坠入沉沉梦魇,身子下意识挣扎扭动。
骤然惊醒的瞬间,又是一头满身冷汗。
鬓边的发丝尽数濡湿,黏在脸颊上。
他撑着手臂缓缓坐起身,心绪还有些恍惚。
抬眼望向窗外,本想借着天色辨辨时辰。
就在这时,屋外寂静的晨光里,忽然飘来一阵细微的说话声。
那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
顾远山脚步轻挪走到窗边,借着蒙蒙天光朝外望去。
院子里,余氏正背对着屋子,肩头不住耸动,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昨日才见过的余大河站在她身前,放低了声音柔声劝慰。
他话语压得极轻,生怕扰了屋里还在安睡的人。
顾远山静静立在窗后,心头一沉,莫名生出几分不安,凝神细听两人的对话。
……
“大燕,阿娘没了,你做好准备,去信告知夏至和春雨,让她们三天后记得赶回来。”
余氏抬手用袖口抹掉脸上的泪水,哽咽着点头。
“我晓得。家里如今定是乱作一团,你先回去忙活吧,等天彻底亮了,我就带着小山子过去。”
余大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别再哭了,老人家走得安详,是笑着离开的,不算苦。”
顿了顿,他又细心叮嘱:“你收敛些情绪,别吓着远山。”
“先陪孩子吃过早饭再动身,家里忙,一时之间怕是顾不上整吃食给你们垫肚子。”
话音落下,余大河转身迈步,踏着晨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院门。
……
余氏目送着余大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抬手擦去脸上残泪,压下喉头的哽咽。
转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顾三水,轻声道:
“当家的,咱回去收拾收拾,等小山子醒了,就过去陈家村一趟。”
顾三水面色也有些沉重。
他默默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亦步亦趋地跟着心绪低落的余氏往屋内走去。
……
窗前的顾远山静静立着,目光落在天边那轮尚未隐去的残月。
月色清冷淡薄,看得人眼眶微微发酸,心底一片空落落的。
他想起昨夜那场反复纠缠的梦魇。
梦里正是拂晓时分,余大河满脸悲戚地登门,带来了外祖母离世的噩耗。
彼时惊醒,只当是无端噩梦,虚惊一场,未曾放在心上。
昨天白日他还去探望外祖母,老人家精神矍铄,气色看着十分也好,半点不见颓态。
他原以为不过是连日奔波心生杂念,才乱做噩梦。
可如今耳畔犹存阿娘的啜泣。
方才舅舅的话语也字字清晰。
他才知,原来那并不是噩梦。
……
顾远山立在窗前,心绪纷乱起伏,一时间踌躇不定。
他不知该不该上前,告诉爹娘自己早已听闻一切,更该不该说昨夜那场诡异应验的噩梦。
若是说了,徒增父母伤感。
可若是不说,心底又沉甸甸的发闷。
这般默默犹豫了许久,天边的鱼肚白彻底铺开。
朝阳缓缓攀升,破晓的晨光穿透晨雾,洒遍院落。
余氏与顾三水早已收拾妥当,一身素净衣衫,神色肃穆,正站在堂前等候。
顾远山敛去眼底的悲怅,压下心中万千思绪,迅速穿戴整齐,抬手推开房门,缓步走了出去。
……
余氏心思全然陷在悲痛里,压根没留意儿子今日一身衣衫比往日格外素净庄重。
她脚步迟疑地挪到顾远山跟前,喉头轻轻哽了一下,才慢慢开口:
“小山子,阿娘有件事要同你说。”
话音落下,她抬手用袖口揉了揉泛红的眼角,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沙哑。
“你外祖母……昨夜走了。等下你收拾妥当,就跟着我和你爹,去外祖家搭把手。”
话说完,她生怕孩子心里害怕,又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顾远山的胳膊。
“别慌啊,老人家向来最疼你。到了那边你就紧跟着你爹,遇事不用怯。”
……
顾远山鼻尖一酸,心头悲戚瞬间涌上来。
他只得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阿娘,我知道了。”
余氏别过身子,飞快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
再转回来时早已强撑出平和的神色。
“知晓就好,咱们先垫几口早饭。吃完再动身去那边,还得让远冬赶去县城,给罗家还有春雨捎信报丧呢。”
……
顾夏至远在别处,路程遥远,怕是赶不及回来。
好在到时罗家遣人前来吊唁,参加出殡仪式便也算合规矩。
顾春雨离得近,按情理必定要回娘家奔丧。
只是她身边还带着年幼的孩子,延后几日,待到第三日成服时再回来也行。
至于自己和顾远山……
两家离得这般近,余家本就人丁单薄,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他们若是迟迟不到,免不了要被邻里亲友闲话。
思及此,她便催着众人加快动作,吃完早饭就动身赶去搭把手。
……
匆匆扒完早饭,三人赶忙收拾妥当。
余氏又仔细叮嘱顾远冬路上切莫耽搁,务必把报丧的书信稳妥送到。
随后一行人快步来到院外,登上马车往陈家村赶去。
昨日返程路上顾三水特意学着操控车马,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只见他执起缰绳驾起车来已然熟练。
车轮滚滚向前,一路行得又快又稳。
……
一路无话,等去到余家,太阳才刚刚爬上来。
……
马车刚驶到余家门前,就瞧见不少村民正往里走。
人人面色肃穆,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停稳车马,三人刚下车,远远就听见院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绕着院墙飘出来。
余家院门大敞着,门口搭起了简易的丧棚。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
往来的族人,乡邻都一身素色,步履匆匆,没人高声言语。
……
跨进院门,正屋门前已然设好了灵堂。
白幡垂落,素幔层层叠叠遮住了往日的光景。
案上摆着牌位、香烛。
青烟袅袅缓缓升腾。
周遭散落着纸钱与供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