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怀瑾嘴里嚼着鱼肉,脑子闲不住,隔三差五就蹦出几句自创的大白话“金句”
一会儿夸鱼肉肥美,一会儿吹嘘自己钓鱼本事天下第一。
杜松听得连连点头,一副遇上知音的模样,时不时附和两句。
二人一唱一和,聊得热火朝天。
袁颂端着茶杯,频频抬手轻揉太阳穴,只恨没有棉絮堵住双耳,每一句入耳都让他头皮发麻。
偏生又不好扫两人的兴,只能硬生生忍着。
此时,他十分懊悔方才自己为何提议要吟诗作对。
……
顾远山垂着头,埋首吃鱼,唇角总忍不住往上扬。
只能借着撕鱼肉的动作悄悄遮掩笑意。
不得不说随行小厮烤鱼手艺着实出彩。
鱼皮烤得焦脆起酥,内里鱼肉白嫩多汁。
撒上简单香料,鲜香十足。
想来也是刚从溪里钓上来,鲜活现烤,不带半点腥气,才比寻常酒楼烹制的鱼多了几分独有的清甜滋味。
钟怀瑾大口撕下一整块鱼肉,含糊不清地嚷嚷:“你们瞧瞧,这鱼全靠我才能吃上,今日这踏青,数我功劳最大!”
杜松立马捧场附和,又是一通夸赞。
袁颂无奈叹气,干脆低头小口饮茶,权当听不见二人对话。
……
热气腾腾的烤鱼被四人分食殆尽。
唇齿间还残留着鱼肉鲜香与炭火烟气。
众人又随手取了几块清甜软糯的桂花酥糕,配上温热清茶解腻。
腹中渐渐饱腹,顾远山只觉得浑身都浸着春日暖阳的慵懒。
……
久坐火堆旁难免烦闷,袁颂便提议沿着清溪上游缓步慢行,消食散心。
四人并肩沿着河岸青草小路往前走,脚下嫩草柔软,溪水叮咚流淌。
微风裹挟着野花淡香扑面而来,格外舒心。
一路之上,钟怀瑾从头到尾安分不过片刻,很快便闲不住。
只见他弯腰捡起扁平光滑的青石,手腕利落一甩。
石子贴着水面接连跃起数道水花,打出一串漂亮的水漂。
打完便立刻转头看向身侧几人,眉眼飞扬,不忘大肆吹嘘自己身手卓绝,寻常学子根本难以企及。
没过多久,他又兴致勃勃拽住身旁的杜松。
当即立下赌约,笃定下次出城垂钓,自己必定能钓上比今日更大更肥的河鱼。
……
杜松向来捧场,半点反驳都没有,一味点头附和。
两人凑在一处并肩慢行,叽叽喳喳畅想下次出游。
不仅要早早抢占最佳钓位,还要多多即兴作诗,好好展露二人难得的作诗天赋。
一副相见恨晚,知己相逢的模样。
时不时又蹦出两句直白粗陋的诗句,回荡在河畔林间。
……
袁颂走在队伍正中,不堪其扰。
只能频频转头望向远处层叠青山与遍野春色,刻意分心赏景。
掩耳不听耳边接连不断的魔性诗句。
一心只求耳根清净。
他索性侧身靠近身后安静淡然的顾远山,避开喧闹的两人,轻声谈起国子监日常课业。
还有近日夫子布置的策论难题,经义注解分歧。
顾远山素来潜心治学,经义、策论向来扎实牢靠。
闻言从容应声,条理清晰地说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二人文风相合,治学思路相近,抛开喧闹的旁人,一问一答闲谈课业。
言语契合,聊得十分投机。
一路缓步而行,全然不觉路途漫长。
……
几人沿着溪流缓步闲谈,不曾留意天边日光渐渐西沉。
暖融融的金辉铺满整片郊野。
青草、溪水、远峰全都裹上一层温柔的蜜黄。
袁颂抬眼望向天际,心中暗自估摸时辰。
再耽搁下去,回城时城门便快要落锁,到时只能留宿城外,多有不便。
随行小厮见状,连忙上前打理一地杂物。
将茶盏、点心、瓷碗逐一收进食盒,又拎起空置的鱼桶,长短鱼竿,俯身掩埋火堆里残余的炭火,避免引燃岸边枯草。
顾远山见状,也搭了把手,将铺在树荫下的棉垫叠好。
对于他的行为,杜松虽有几分诧异,但还是跟着去帮忙收拢散落的糕饼残渣。
钟怀瑾凑过去,跟在两人身后,虽没有动手,却一直喊着“这边,这边还没收拾干净呢!”
落在最后的袁颂则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动。
……
在几人合力之下,此地不多时便收拾得干干净净。
最后,杜松蹲在装着半桶小鱼的木桶旁,指尖轻轻点了点水面。
他看着一众小鱼来回游动,实在舍不得丢回溪流。
只得特意叮嘱小厮好生封好木桶,回去之后寻个水缸好生饲养,闲来无事还能赏玩。
一旁的钟怀瑾桶里早已空空如也。
那条足以夸耀半日的大鱼早已分食干净,只剩空荡荡一只木桶拎在手里。
可他半点不见收敛,逢人便要抬一抬木桶,反反复复念叨今日钓上来的大鱼。
句句都在彰显自己今日拔得头筹的战绩。
……
四人收拾妥当,依次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驱马,车轮轱辘,朝着京城城门缓缓驶去。
车厢内空间宽敞,垫着柔软棉褥。
只是方才溪边那两道聒噪的声音半点不曾停歇。
钟怀瑾与杜松挨坐一处,热火朝天地复盘今日种种趣事。
从一早抢占钓位,杜松接连钓起小鱼……到钟怀瑾最后一尾压轴大鱼。
再到二人即兴作出的大白话诗作。
一桩一件说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两人又兴致勃勃定下约定,隔几日便再约出城踏青。
此番还要特意备好纸笔,到山水之间尽情挥洒,好好展露一番二人难得的作诗天赋,言语间满是期待。
……
袁颂倚在车厢另一侧,轻轻阖上双眼闭目养神。
耳畔源源不断飘来两人畅想作诗的话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他心底暗自发愁,只想着下一回出游的吟诗环节,怕是又要遭受一番“耳朵折磨”。
顾远山斜倚车窗,伸手轻撩开一侧车帘,静静望着窗外一路向后褪去的郊野春色。
夕阳余晖铺洒在田野,溪流与林木之上。
柔和朦胧。
他唇角浅浅噙着一抹淡笑。
平日里埋首书卷,案头策论、经义压得人心头紧绷。
今日自在踏青垂钓,倒是尽数卸下了心中积攒许久的烦闷。
只觉得心境都开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