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丫鬟婆子见了方景书，瞬间噤若寒蝉，纷纷垂首立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方景书与府中嫡小姐婚事已定，是板上钉钉的准姑爷。
半个主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府中上下无人敢轻易得罪，更不敢在他面前遮掩事端。
……
方景书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顾远山怀中瑟瑟发抖的小姑娘身上，沉声开口询问：
“出什么事了？”
顾远山没有半分隐瞒，抱着怀中孱弱的孩童，言简意赅将前因后果道来：
“我方才在园中闲逛，偶遇这位小姑娘哭着求助。昨夜元宵灯会，我与知然曾见过她与父母一同出游，是一家三口。”
“她方才哭诉说娘亲被人关了起来，父亲不知所踪，执意求我相救。”
“我正欲询问缘由，一众嬷嬷丫鬟便匆匆赶来，她却极为惧怕这些人，死活不肯相认。”
……
话音落下，怀中的小姑娘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愈发怯弱地往顾远山怀里缩了缩。
一双通红的泪眼紧紧闭着，小身子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
方景书见状，眉头紧紧拧起，神色沉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身侧垂首侍立的管事。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孩子是谁，府中何时来了远房亲戚，我怎的从未听闻？”
管事被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恭敬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复杂无奈。
他深深看了眼顾远山怀里满脸泪痕、面色惨白的小姑娘，重重叹了口气。
抬手对着一众丫鬟婆子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不必在此候着。”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声，快步四散退去。
片刻间便清空了整片庭院。
只余下三人立在青石路上。
管事这才侧身抬手，态度恭谨又带着几分沉重。
“方大人，顾公子，此处言语不便，二位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率先迈步，朝着府邸一处僻静的跨院走去。
……
方景书与顾远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方景书不再多言，稳步跟上。
顾远山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的小姑娘，尽量放轻动作，生怕颠着她。
孩子似是彻底没了力气，乖乖依偎在他怀里。
只余细碎微弱的抽噎声，听得人心头发沉。
……
管事领着二人往僻静跨院走。
沿途四下无人，他才终于放下顾忌，低声缓缓解释：
“方大人是府里即将定亲的姑爷，自然不算外人，此事无需瞒您。”
说着，他侧头瞥了一眼被顾远山稳稳抱着的小姑娘，面露几分无可奈何。
他本不愿将外客牵扯进府中秘事，可这小丫头性子执拗得很，死死黏着顾远山，说什么也不肯松手，下人半点强硬不得。
加之今日老爷、夫人已然敲定主意，要将这小小姐正式接回府中养育。
尘埃落定之下，他便索性不再遮掩这桩压了多年的隐情。
……
说话间，几人已然走到院中小屋窗下。
屋内隐约的哭泣声愈发清晰，凄凄切切，听得人心头发闷。
管事抬手指向紧闭的房门，语气沉了几分。
“屋里这位，正是我林家嫡长大小姐。”
“大小姐？”
方景书脚步一顿，眉眼间满是惊诧。
他与林家商议婚事多日，时常往来府中。
素来只知晓林尚书有一独女林晚晴，待字闺中。
便是与他议亲的那位。
至于嫡长女……因着从未有人提及，他也只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便没深究。
如今这没了消息的大小姐忽然被接回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
怀中的小姑娘一听见娘亲的声音，原本萎靡黯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她立刻挣扎着要下地，小身子不停扭动，急切地想要扑进屋里。
顾远山见状，连忙小心翼翼将她轻轻放下。
小姑娘双脚刚落地，便踉跄着扑到房门前，小手用力拍打着门板，带着哭腔软软喊着：
“娘！娘我来救你了！”
顾远山顺势抬眸，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屋内。
屋中端坐的妇人泪痕满面，容颜憔悴，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顾远山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昨夜元宵灯会他偶遇的那名妇人。
可前后不过一日光景，妇人的模样与气质，已然判若两人。
昨夜相见时，她一身粗布素衣，妆容素净无华。
言行温和朴素，眉眼间尽是市井妇人的温婉平和。
看着便是寻常安居乐业的百姓家眷，半点看不出权贵气度。
可今日她一身素雅锦裙，料子细腻顺滑，剪裁端庄雅致。
虽是简单的素色款式，无过多珠翠点缀，却自带高门贵女沉淀多年的端庄贵气。
哪怕鬓发微乱，面色苍白，染满憔悴之色。
一举一动，一眉一眼间，依旧是天生的人上人风骨。
绝非市井俗人能够比拟。
再看环境，院子虽然偏僻，环境却不错，只是被关在房中不得自由。
……
亲眼所见妇人的待遇，又辅证了管事的隐情，顾远山总算是想通了所有的蹊跷。
难怪昨夜一家三口衣着朴素，像是寻常百姓，今日却莫名一身华贵锦袄，出现在守备森严的尚书内宅。
难怪一众下人对孩子又怕又敬、束手束脚，不敢强硬责罚。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外来被拐的妇人，也不是远房亲戚的家眷。
这对母女，本就是堂堂吏部尚书府，藏了十数年的嫡亲血脉。
……
方景书凝神看着屋内妇人的身姿气度，再看向门口哭着唤娘的小姑娘，神色愈发凝重，转头看向管事低声问道：
“既是林家大小姐，为何常年流落在外，隐匿市井？又为何今日会被软禁在此院中？”
管事长叹一声，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满是无奈，缓缓道出这段尘封旧事：
“此事是府中多年禁忌。”
“大小姐年少因故被迫离府，多年随夫君隐居市井，从不对外显露身份。”
“如今世事变迁，老爷与夫人心软，想要接回大小姐与小小姐。”
“可大小姐心中有结，始终不肯归府，拉扯之间，便闹出了今日这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