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若是真心疼我、念我,便不会强行拆散我的家。”
“我在市井十余载,清贫安稳,无拘无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如今这般强行拉扯,看似认亲,实则怕是囚笼!”
怀里的小姑娘似是听懂了大人的争执,怯生生抬起头。
看着面色严厉的林尚书,下意识往娘亲怀里缩得更深,小声嘟囔:
“不要欺负我娘,把爹爹还给我们……”
稚嫩的嗓音软软的,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林尚书满口的大义与说辞。
林尚书看着瘦弱苍白的外孙女,眼底的厉色稍稍褪去,多了几分复杂晦涩。
他这一生身居高位,杀伐果断,执掌吏部铨选,阅人无数。
可面对自己亏欠多年的长女与外孙女,终究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一旁的管事垂首立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
林尚书严苛冷峻的目光,落在怯生生缩在林晚棠怀中的小外孙身上时,终究软了下来。
方才满腔的怒意与强硬,尽数化作一声无奈的轻叹。
语气也褪去威严,多了几分长辈的隐忍。
“你昨夜带着妞妞在灯会游玩,被你小妹偶然撞见。你母亲得知你母女二人漂泊市井,日子清苦,夜夜难安,执意要将你们接回府中。”
他看着满脸倔强的长女,缓缓说道:
“至于张齐煜,并非我无故扣押为难。”
“那小子身份根底不干净,藏着诸多隐患。”
“我若不暂时将他调离,替他安排一番,来日隐患爆发,非但会连累你和妞妞,甚至会连累整个林家。”
“我这般安排,不是拆散你们,只是想扫清阻碍,让你们一家堂堂正正,安稳无虞地回来。”
“再说,妞妞的身子怕是不能再拖了……”
林尚书说着,目光复杂地落在义愤填膺的小女孩儿身上。
……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林晚棠心中积压十余年的偏见与怨怼。
女儿的身子一出生便虚弱至极。
她同张齐煜带着女儿辗转多地寻医问药。
可他们只是普通人,女儿身子羸弱,需要名贵药材将养着。
她原先也是想着若是没了办法,便回来尚书府求救,可终究落不下脸面。
昨夜骤然被抓回来,便彻底激化了心中的矛盾。
如今才惊觉,他们被抓回来,竟是为了治妞妞的体弱……
……
林尚书看着面容有些松动,却依旧不愿意服软的长女,不由再次叹息。
女儿长得像她娘,性子却像极了自己。
只是……
看着小外孙,林尚书终于服软,败下阵来。
“晚棠,你可知当年我和你娘为何不同意你与张家小子的婚事?”
林晚棠一听这话,面露讥讽。
“父亲大人怕是贵人多忘事,当年张家倒台,您便自作主张将我与齐煜的婚约作废,还强硬要将我嫁出去!”
想起往事,她心底刚刚松动的防线又硬了几分。
“当年您可是将我亲自扫地出门的!”
见着控诉自己的长女,林尚书无奈皱起眉。
“你可知当年你执意要去寻张家小子,咱们家也遭受了动荡……”
“若为父当年没有将你赶出去,怕是如今再无林府……”
若不然,他也不会狠心将人赶走。
……
将最艰难的话说出来,下面的话林尚书也不再憋在心里。
“你当年能顺利寻到张家小子,你以为是靠自己吗?”
若不是他暗中看顾几分,这二人都是公子小姐,又都身体羸弱,如何能在活得一直顺遂?
本来他也是想着,事情稳定了,张齐煜与林晚棠已经成亲还生了一个女儿,便不再纠结,就这样让他们在外面过一辈子便好。
谁知小外孙也是个身子不好的,得靠汤药吊着。
如此,他才心软了……
……
听着林尚书的话,林晚棠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眼底的倔强与冰冷寸寸褪去,只剩茫然。
多年的心结,在这一刻轰然松动。
她从未想过,父亲看似强硬霸道的软禁,莫名带走夫君的举动,背后竟藏着这般考量。
还有妞妞……
父亲如此了解她的身体,怕是一直都在关注他们……
林晚棠唇瓣微微颤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近乎破碎。
“爹,你们……竟是这般想的……我……我……对不起……”
她还以为家里要再次拆散他们……
……
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面容,看着外孙女一夜惊惶,惨白虚弱的小脸,林尚书心头五味杂陈,既有愧疚,又有无奈。
“过往之事,对错纠葛,暂且不论。”
“你本就体弱,又在外漂泊十余年,妞妞更是自幼孱弱。”
“今日孩子为了你四处奔逃哭喊,担惊受怕整整一夜,再折腾下去,身子必定垮掉。”
他抬手示意一旁候着的管事。
“先扶大小姐和小小姐进屋歇息,缓缓心绪。”
管事连忙应声上前,小心翼翼上前搀扶。
……
一旁的方景书见林家私事揭开,内里牵扯甚深,不愿继续逗留打扰,当即与顾远山对视一眼,二人皆读懂彼此眼中的分寸。
方景书微微抿唇,上前一步拱手躬身,姿态恭敬得体。
“今日无意窥见府中秘事,多有唐突,我二人先行告辞,改日定然登门赔罪。”
说罢,他便作势拉着顾远山退步离场。
……
可二人刚动身形,林尚书便抬手轻轻阻拦。
“不必急着走。”
他看向方景书,眼底带着几分深意。
“景书,你与晚晴婚约已定,不日便是我林家正经女婿,林家之事,于你而言已不算外人私事。”
“今日这场纠葛,你便一并听听。”
“更何况,那张齐煜的身世渊源,与你们方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
听着林尚书意有所指的话语,方景书浑身一怔,眉眼间满是错愕。
他从未听闻张齐煜的名号。
只是,林尚书的话也不像空穴来风。
一时间,方景书也摸不透其中关窍。
……
与此同时,林尚书目光微转,落向身侧略显局促的顾远山。
今日之事,本是林府秘辛,从头到尾皆不该被外人窥见。
顾远山一介外客,方才贸然介入府中内务,阻拦下人,追问隐情,已然是逾矩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