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山闻言微顿,面露些许犹豫。
“族长,大爷爷不曾同您说吗?此番随行的人选,我们早已敲定了顾丛。”
老族长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我知晓,我都知晓。只是……”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沧桑。
“我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族中事务,家里这一辈,也就长柱最靠谱、最懂事。”
“我想着让他跟着出去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历练一番,日后回来,才能撑起门户,扛得起家事。”
“远山你尽管放心,路上吃穿用度,一概由我们自家承担。只求你通融一二,让他跟着远冬走一趟就好。”
“咱们村里的孩子,大多守着田地一辈子,我实在想让他出去闯闯,多见些世面。”
顾远山抬眼望去,顾长柱立在一旁,身形敦实,眉眼老实,指尖微微攥着衣角,满脸忐忑期待。
他心下微动,终究不忍拂了老人一片苦心,缓缓点头应允。
“族长,费用不必分算,一并记在我们家便可。”
“多一人少一人并无大碍。远冬哥第一次独自外出办事,我们本就放心不下,长柱哥年长稳重,行事靠谱,有他跟着搭伴照应,反倒稳妥许多。”
……
一听这话,老族长瞬间喜极而泣。
他连忙抬手擦去眼角溢出的泪花,连声道:“好好好!多谢远山!多谢你体恤族人!”
他这般岁数,再过两年就要退下来了。
家里个个子孙都不顶用,就一个顾长柱还算是老实能干。
这般紧要关头,还是要同顾家走近些才好。
至于说要跟着顾远山去永城上任……他舍不得。
家里就一个孙子中用,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好几年都没有回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如今跟着顾远冬去府城也好,去哪里都好,总归跑不出荆湖。
他也安心些。
这般想着,老族长转头看向顾长柱,正色叮嘱:“此番跟着远冬、顾丛一同外出,切记少言多行,踏实做事,万万不可莽撞惹事,好生跟着学本事,长见识,记住没?”
顾长柱用力点头,眼底满是光亮。
“阿爷,我都记牢了!定然好好做事,绝不给远冬添麻烦!”
将此事定下,老族长也不再拦着顾远山,让他赶快带媳妇回家收拾行囊。
明日就是启程的日子,可不能耽误了。
顾远山自然点头,拉着一旁等待的方知然就往家里赶。
怕是阿娘还在家里忙得团团转,他们早些回去才好宽慰一二。
……
一夜过去,转眼便到启程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顾家就忙开了。
余氏天不亮便起身,把各样吃食、乡土物件一股脑往马车上塞。
她手下不停地收拾着行囊,眼眶却一直泛红。
心里万般不舍,又不敢大哭,怕扰了行程,只一遍遍在心里叹,这日子过得实在太快,仿佛昨日才回来,这么快就要走了……
顾三水沉默站在一旁,帮着搬运行李,脸上也是沉沉的离愁。
家里的几个小的今日也不赖床,早早就跑来门口送。
顾宗浩扒着马车边,小脸耷拉下来,满是不舍。
“小叔,你们就不能再多留几天吗?”
顾远山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鼓励:“在家好好读书,也多帮家里分担,好好长进,将来有出息了,小叔带你去外头瞧瞧。”
……
顾明月安安静静立在人群后面,没有出声挽留,只是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们,把离别都藏在心里。
顾远山看向她,笑着说道:“你素来肯用功,便坚持多读多写,等日后小叔回来,可是要考教你功课的。”
顾明月听了这话,忍不住抿唇笑着,重重点头。
“小叔,我会用心念书的!”
顾远山揉了揉她的头,转头又抱起顾宗宝和顾宗明,给两个小的都叮嘱了一番,要听话,要好好念书……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到瘦弱却跟着他打了好几日拳法的顾宗翰身上。
他俯下身,认真叮嘱:“铁蛋,我走之后,拳法要日日坚持练习。等我下次回来,可是要亲自考你的。”
顾宗翰把身子站得笔直,用力点头,声音清亮。
“小叔,我会认真的!”
罗家的车队已经等候在门口,行囊也都早已准备齐全。
眼看时候不早了,顾远山才挥别众人,上了马车。
……
见他要走,余氏再也压不住情绪,红着眼跟着马车往前走,还不忘反复念叨:
“小山子,知然,你们在外头要保重身体,千万记得给家里寄来书信……”
“娘,我们都记下了。”顾远山轻声宽慰。
说罢,他才示意车夫驾车启程。
随着车夫扬鞭,车轮缓缓转动。
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把顾家一行人甩在了后头。
顾远山叹了口气,正准备将车帘放下,便瞧见村口不知何时聚集了一大堆村民。
他们手里有拿着鸡蛋,有拿着几个连夜烙的饼……
见车队过来,纷纷围上前,将东西递给顾远山。
顾远山不愿接,他们就把东西塞到后头的行囊中去。
看着这些熟悉的村民,顾远山心中动容万分,却不敢停下。
一停下,他就怕阿娘追过来。
一来一回,怕是就走不成了。
索性干脆朝着自发前来送行的村民挥手作别。
马车没有停顿,一直朝前走。
直到黑压压的村民再也瞧不见脸,顾远山才放下马车帘子。
浩浩荡荡的一队车马,慢慢驶离十里村,向着前路行去。
……
秋高气爽,江风徐徐,船只扬帆一路向北行去。
此番船上就只有顾远山与方知然夫妻二人,再加上青砚,还有几名陪嫁丫头、随行小厮。
为了赶行程,沿途码头一概不停靠泊岸。
顾远山站在船舷边,望着滚滚江水。
方知然缓步走到他身侧,风吹起她的衣袖。
“这一路昼夜赶路,你连日歇息不好,可要注意身子。”
顾远山到了燕京怕是不能歇息,立马就要赶着去上任。
她就怕他身子累垮了,到时候可是要遭罪。
……
顾远山侧过头,望着方知然,轻声道:“我知道的,我如今只盼早些抵达燕京,把差事安顿妥当。”
说着,侧身为方知然挡了挡风。
“好在有谢家商行帮忙,不然这般赶路,寻常商船万万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