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流民队伍停在了西边三里外的一片河滩上。
大约二百三十人,比预想的还多些。队伍拖得很长,老人孩子占了近半,其余大多是面黄肌瘦的汉子,只有十几个看起来还算精壮,手里拿着削尖的木棍、破柴刀,甚至有两柄锈迹斑斑的腰刀。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叫胡老三,原本是北边溃兵里的小头目。他蹲在河滩高处,眯着仅剩的那只眼睛望向远处的寨子。
“胡爷,打听清楚了。”一个瘦猴似的汉子凑过来,“前头那寨子叫‘陆家寨’,领主是个毛没长齐的小子,刚死了爹。寨子里满打满算三百人,能打的不到二十。”
胡老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粮食呢?”
“去年收成就不好,今年春荒,估摸着也就够他们自己吃个把月。”瘦猴嘿嘿一笑,“不过再少,也比咱们强。兄弟们已经三天没见着米粒了。”
胡老三嗯了一声。他带着这群流民从北边一路抢过来,像蝗虫过境,小的村寨一冲就垮,稍微硬点的啃几口也能撕下肉来。眼前这个陆家寨,听起来是最软的那种柿子。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太安静了。
按说这种小寨子,听说有流民逼近,早该乱成一团——要么紧闭寨门死守,要么弃寨而逃,要么派人出来谈判交“买路粮”。可这寨子……寨门开着条缝,墙头上有人影晃动,但秩序井然。他甚至能看到西墙哨塔上有面小旗在缓缓摆动,像在打什么信号。
“他们在干什么?”胡老三问。
瘦猴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好像在……修墙?东边那段塌墙有人在钉木桩。”
“现在修墙?”胡老三皱眉,“临阵磨枪?”
“可能吓傻了吧。”瘦猴不以为然。
胡老三沉默地看着。夕阳把寨墙染成暗红色,墙头那些人影不慌不忙地搬运、敲打、传递东西。没有哭喊,没有乱跑,甚至听不到多少嘈杂声。只有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响动,像某种巨兽平稳的呼吸。
这不对劲。
流民队伍里已经开始骚动。饥饿的人群盯着远处的寨子,眼中冒着绿光。有人开始往前蹭,被胡老三的人喝止。
“胡爷,还等什么?”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嚷道,“趁天没黑透,冲一波!就那种破墙,一撞就开!”
“就是!兄弟们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抢他娘的!”
呼声越来越高。饥饿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它能让人忘记恐惧。
胡老三站起身,独眼扫过人群。他知道压不住了。再等下去,这群饿鬼可能会先把他撕了。
“准备家伙。”他沉声道,“天擦黑就动手。老规矩:破寨之后,粮食归公,财物谁抢到归谁。但有一条——别滥杀,咱们要的是粮食,不是死人堆。”
流民们兴奋起来,握着简陋的武器,眼睛死死盯住远处的寨子。
他们没注意到,寨子西墙哨塔上,那面小旗换了个图形:从圆圈变成了三角。
三角代表:“发现敌人”。
寨墙内,陆弘收到了旗语。
他站在刚刚加固完成的东墙栅栏后,身边是王瘸子和十个满身木屑的汉子。栅栏斜四十五度顶在土墙内侧,木桩削尖朝外,用麻绳捆得结实实。王瘸子甚至还在栅栏底部加了几根横撑——“这样更扛撞”,他说这话时带着点手艺人的自豪。
“他们停下来了。”陆弘说,“在等天黑。”
王瘸子咽了口唾沫:“少爷,真、真打啊?咱们就这点人……”
“不是‘打’,是‘守’。”陆弘纠正,“我们的目标不是杀光他们,是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然后意识到这寨子不好啃,自己退走。”
“可要是他们不退呢?”
“那就守到他们退。”陆弘语气平静,“流民是乌合之众,靠的是一股气。气盛时凶猛如虎,气泄时散如沙。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堵墙前,把他们的气泄干净。”
他转头看向西墙方向:“铁山叔那边准备好了吗?”
赵铁山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旗语图:“哨塔两人,旗语已经练熟了。西墙安排了二十人,滚木礌石都搬上去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真要按您说的,第一波不放箭,只用石头砸?”
“箭太金贵,咱们只有二十支,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陆弘说,“而且流民大多没甲,石头从三丈高的墙头砸下去,效果不差。重点是——”
他指向西墙内侧一片刚清理出来的空地:“那里,火光。”
空地中央堆着十几捆干柴,旁边放着火把。这是陆弘特意吩咐布置的。
“天黑后,流民靠近寨墙时,把火堆点起来。”陆弘说,“不要点太大,够照亮墙前三五十步就行。”
赵铁山不解:“点火?那不是给他们照亮路吗?”
“是照亮他们的脸。”陆弘说,“也照亮我们的墙。”
他顿了顿,解释道:“夜里攻城,守方最怕什么?怕敌人悄无声息摸到墙根,怕自己人因为黑暗恐慌乱射。但我们点火,就把战场局限在光亮范围内。墙上的兄弟能看清底下的人,不会浪费力气乱扔石头。而流民在明处,我们暗处,他们在光亮里会暴露每一个动作,会看到墙有多高、栅栏有多尖,会看到同伴被砸中时的惨状。”
赵铁山恍然大悟:“这是……攻心?”
“是系统化攻心。”陆弘点头,“恐惧需要视觉催化。黑暗中,人只能想象恐怖;光亮下,恐怖就在眼前。”
王瘸子听得目瞪口呆。他修了一辈子木头,从未想过“修墙”和“点火”之间还有这么深的门道。
夕阳终于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中。
天,擦黑了。
河滩上,胡老三站起身,抽出那柄锈迹斑斑的腰刀。
“弟兄们——”他扯着嗓子吼,“前面就是粮食!就是活路!跟我冲!”
“冲啊!!”
二百多流民像决堤的洪水,涌向三里外的寨子。脚步声杂乱,喘息声粗重,木棍和破刀在暮色中晃动。饥饿驱使着他们,恐惧被甩在身后——只要冲进去,就有吃的,就能活!
寨墙越来越近。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墙头忽然亮起火光。
不是一支火把,而是一堆篝火,在西墙内侧的空地上熊熊燃起。火光跳跃,把三丈高的土墙照得半边通红,墙头的木栅栏在光影中投下狰狞的斜影。
流民们下意识地脚步一滞。
他们看见了墙。不是想象中的破败土围子,而是一道被木栅栏加固、在火光中显得高大而森严的屏障。墙头有人影晃动,沉默地俯视着他们。
“别停!”胡老三吼道,“一鼓作气!爬上去!”
最前面的几十个汉子咬牙冲进火光范围。他们抬着临时砍下的树干,想撞开寨门;有人开始搭人梯,想攀上墙头。
然后,石头砸了下来。
不是乱砸。第一波石头集中砸向抬撞木的那群人。碗口大的石块从三丈高处落下,带着重力加速度,砸中肩膀就是骨裂,砸中脑袋就是开花。
惨叫声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石头像长了眼睛,专挑冲得最凶、位置最关键的人砸。墙头的人不慌不忙,两人一组:一人负责了望指点,一人负责投石。效率高得可怕。
胡老三脸色变了。
他打过仗,见过守城。通常这种小寨子,守军慌乱之下会乱箭齐发、乱石乱砸,十成力气浪费七成。可这寨子……石头落点精准,节奏稳定,甚至有种冰冷的秩序感。
“散开!都散开!”他吼道,“别聚在一起!”
但流民不是军队。恐慌一旦蔓延,命令就成了耳旁风。有人还在往前冲,有人开始后退,有人愣在原地不知该进该退。
就在这时,寨门忽然开了条缝。
不是大开,只是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独臂老兵拄着根长矛走了出来,站在火光边缘。
是赵铁山。
他孤身一人,面对二百多流民。
流民们愣住了,连胡老三都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铁山开口,声音沙哑却穿透了夜空:
“寨子里有规矩。”他说,“想活命,放下武器,排队从东边小门进,每人领一碗粥,天亮送你们过河往南去。想死——”
他顿了顿,长矛往地上一顿:
“墙上的石头管够。”
死寂。
流民们面面相觑。他们听过各种喊话:求饶的、威胁的、谈判的。但没听过这种——冰冷、清晰、像在宣读章程。
胡老三气得独眼通红:“放你娘的屁!弟兄们,他就一个人!宰了他!”
几个亡命徒嚎叫着冲上去。
墙头没扔石头。
赵铁山也没动。
就在那几人冲进三丈范围时,寨墙阴影里忽然站起一排人——八个汉子,手里端着简陋的竹弓,弓弦上搭着的不是箭,而是削尖的竹签。
噗噗噗——
竹签射程不远,但三丈内足够致命。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惨叫倒地,竹签扎进大腿、肩膀,虽不致命,但剧痛足以让人丧失战斗力。
其余几人吓得连连后退。
赵铁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再说一遍:想活,按规矩来。想死,继续。”
流民队伍彻底乱了。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丢下手里的木棍,有人看向胡老三。
胡老三死死盯着火光中的寨墙。他看见墙头那些人依然沉默,看见那堆火依然烧得平稳,看见那个独臂老兵像钉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不是慌乱的防守。
这是一台……机器。一台精密、冷酷、按既定程序运转的战争机器。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听老兵说过的话: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勇猛的,而是有序的。勇猛终会力竭,有序却会一直运转,直到把你磨成粉末。
“胡爷……”瘦猴凑过来,声音发颤,“要不……要不咱们……”
胡老三没说话。他独眼扫过人群——饥饿、恐慌、士气已泄。再冲,只会死更多人,还不一定能破寨。
而寨子里的人……他们为什么不怕?
这个问题像根毒刺,扎进他心里。
终于,他吐出一口浊气,哑着嗓子:
“撤。”
“什么?”
“我说撤!”胡老三吼道,“往南走,去下一个庄子!”
流民们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连受伤的同伴都顾不上了。来时如洪水,退时如潮落,只留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
火光依然在烧。
寨墙上,陆弘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身边,王瘸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结、结束了?”
“第一波结束了。”陆弘说,“但他们可能还会回来,或者有别的人来。所以——”
他转向柳明漪,后者手里拿着炭笔和本子,一直在记录。
“记录:戍时三刻,击退流民第一波试探性攻击。我方无伤亡,消耗石块约五十块,竹签八支。流民遗尸三具,伤者不详,已溃退。”
柳明漪飞快记下。
陆弘又看向赵铁山:“铁山叔,带两个人,把外面那三具尸体埋了。离寨子远点,埋深些。”
赵铁山点头:“明白。那……投降的规矩,还作数吗?”
“作数。”陆弘说,“但只限今晚。天亮前不从东小门进来的,一律视为敌。”
他顿了顿,望向漆黑的荒野:
“系统需要第一次验证。现在,验证通过了。”
寨墙上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接着笑声传染开来。起初是压抑的低笑,然后变成放声大笑,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难以置信。
他们守住了。
用一堆石头、几支竹签、一堆火,和一套从未见过的“规矩”,守住了。
陆弘没有笑。他转身走下寨墙,边走边对柳明漪说:
“明天开始,我们要升级系统。”
“升级?”
“对。”陆弘说,“从V1.0升级到V2.0。因为下一次来的,就不会是流民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柳明漪莫名打了个寒颤。
火光在他们身后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刚刚染血的土地上。
而远处黑暗中,侥幸逃过一劫的胡老三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火光,独眼里满是惊惧和后怕。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问题:
他们为什么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