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在湿滑的岩壁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沈元舟第一个爬上平台,浑身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滴。阿树缩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下,小脸惨白,但眼睛还亮着,看见沈元舟时,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沈爷……我就知道您会来……”
“少废话。”沈元舟检查了下阿树的情况——除了冻得发抖,没受伤。他解下腰间的绳子,快速在阿树身上绑了个结实的坐套,“抓紧绳子,我带你下去。”
“等等!”阿树突然抓住他的手臂,指向平台另一侧,“那边……那边好像有人!”
沈元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雨幕中,平台边缘的灌木丛里,隐约有个蜷缩的人影。
“你确定?”
“刚才……刚才滑坡的时候,我看见有东西从上面滚下来,挂在那了。”阿树声音发颤,“好像……是个人。”
沈元舟皱眉。他让阿树待在原地,自己握着刀,小心翼翼地摸过去。
拨开灌木丛的瞬间,他瞳孔一缩。
确实是人。一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中年汉子,左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额头有处磕破的伤口,血混着雨水淌了一脸。人还有呼吸,但很微弱。
更关键的是——这人的腰间,挂着一块锈蚀的腰牌。沈元舟扯下来一看,上面刻着个模糊的“韩”字。
韩家的兵。
而且从皮甲的制式和磨损程度看,不是普通屯田兵,至少是个伍长或什长。
沈元舟脑子飞快转动:韩家溃兵、暴雨、滑坡、被困后山……太巧了。这人出现在这里,是意外,还是……
“沈教官!下面什么情况?”平台下方传来喊声,是周大牛带着救援队跟上来了。
沈元舟回头看了一眼阿树,又看了看这个重伤的溃兵。
“发现一个伤者,可能是韩家的溃兵。”他朝下面喊,“准备两条绳子,一个担架!”
“溃兵?”周大牛声音一紧,“沈教官,这……”
“先救人。”沈元舟打断他,“有什么话,救回去再说。”
他蹲下身,检查溃兵的伤势。左腿骨折,额头伤口不深但需要缝合,失血不算太多,但寒冷和惊吓可能导致休克。沈元舟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下摆,简单包扎了伤口,又用两根树枝和布条固定了断腿。
动作熟练而迅速。在边军时,他处理过太多这样的战伤。
溃兵在剧痛中醒了一瞬,模糊的眼睛盯着沈元舟,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省点力气。”沈元舟低声道,“想活命就别乱动。”
溃兵眼睛又闭上了。
片刻后,周大牛带着两个人爬了上来。看见地上的溃兵,三人脸色都变了变。
“真是韩家的人……”一个汉子喃喃道。
“别愣着,搭把手。”沈元舟指挥,“你俩抬担架,周大牛,你护着阿树先下。我断后。”
“沈教官,这人来路不明,万一……”
“万一什么?”沈元舟抬眼看他,“万一他是奸细?万一他还有同伙?”
周大牛语塞。
“所以更要带回去审。”沈元舟说,“死在山上,什么情报都没了。动作快,雨又大了。”
救援队不敢再多言,按照训练过的流程开始行动。两人抬起简易担架,周大牛用绳子系住阿树,自己先下去一段,在下方接应。沈元舟最后检查了一遍平台,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才顺着绳索滑下。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担架在泥泞中不断打滑,抬担架的汉子几次差点摔倒。沈元舟不得不前后照应,用刀鞘在泥地里挖出落脚点,用绳索做牵引。
短短百丈距离,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寨子垮塌的西南角围墙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但沈元舟的心却沉了下去。
围墙缺口处,陆弘带着十几个人站在那里。不是迎接,而是警戒——人人手持长矛或刀棍,队形散开但互为犄角,典型的防御阵型。
而在陆弘身边,柳明漪正拿着本子记录着什么。
“停。”沈元舟抬手,让救援队在距离缺口二十步外停下。
他独自走上前,在陆弘面前五步处站定。
“人救回来了。”沈元舟说,“阿树没事,另外还发现一个韩家溃兵,重伤。”
陆弘的目光越过他,看向担架上的人:“身份确认了?”
“腰牌是韩家的,皮甲制式是什长以上。”沈元舟顿了顿,“但我建议先救人。人死了,什么情报都没了。”
陆弘沉默地看着他。
雨声哗啦,两人之间隔着水幕,气氛微妙地凝固。
“领主,”周大牛忍不住开口,“沈教官为了救人,差点自己也……”
“我知道。”陆弘打断他,然后对身后下令,“苏医师,带人接手伤者。按‘不明身份伤员处置流程’办——隔离帐篷,专人看守,救治全程两人在场。”
“是!”苏婉带着两个妇人上前,指挥着将担架抬往寨子东侧临时搭起的医疗区。
阿树也被带下去检查身体。
救援队的汉子们松了口气,但没人散去——他们都看着陆弘和沈元舟。
“沈教官,”陆弘终于开口,“你做得对。”
沈元舟一愣。
“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保全潜在情报源是第一优先。”陆弘说,“系统里有一条原则:‘在风险可控范围内,信息价值高于短期安全’。你今天的判断,符合这条原则。”
沈元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他本以为陆弘会质疑、会追究、会强调“溃兵威胁”,但没想到……对方用一套他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原则”,肯定了他的做法。
“但是,”陆弘话锋一转,“你没有按预案执行。”
“什么预案?”
“《救援行动风险管控预案》第三条。”陆弘看向柳明漪。
柳明漪翻开本子,念道:“‘救援过程中发现第三方人员,若身份可疑,应在保证自身安全前提下,优先控制,而非救治。控制后立即上报,由指挥中心评估风险并决定后续行动。’”
她抬头看向沈元舟:“沈教官,您是先救治,后控制,且未在第一时间上报。”
沈元舟皱眉:“那人快死了!先控制?怎么控制?捆起来?那腿就废了!”
“所以需要预案细化。”陆弘说,“这是系统的漏洞,不是你的错。但下次,我希望你能先发信号——比如用哨音三短一长,代表‘发现可疑人员’。这样下面的人能有准备,不会像刚才那样措手不及。”
沈元舟看着陆弘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指责他,而是在……完善系统。
他把每一次意外、每一次偏离,都当成系统迭代的养料。
“我明白了。”沈元舟深吸一口气,“下次我会按流程来。”
“不。”陆弘摇头,“如果下次情况特殊,你依然可以临机决断。但事后必须提交《行动偏差报告》,说明理由,并提出流程修改建议——这样系统才能进化。”
沈元舟这次真的怔住了。
他带兵多年,见过的上司要么死板教条,要么放任自流。但像陆弘这样——既强调规则,又鼓励在规则框架内灵活应变,并把“违规”当成系统升级机会的……
从未见过。
“先去换身干衣服。”陆弘的语气缓和下来,“一个时辰后,议事棚开会。我们需要分析这个溃兵带来的情报,并制定应对灾民和溃兵混合冲击的预案。”
沈元舟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陆弘已经和柳明漪走回垮塌的围墙边,两人指着缺口讨论着什么,柳明漪飞快记录。雨幕中,他们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种专注、有序的气息,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沈元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系统……”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词,走向自己的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