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黑风山谷的硝烟早已散尽,但影响才刚刚开始扩散。
沈元舟派出的侦察队带回了确切消息:韩冲部在战后连夜拔营,往北撤退了三十里,在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重新扎营。他们损失比预估的还大——实际阵亡四十七人,重伤无法随军的三十余人被就地安置(实为遗弃),能战者只剩两百出头。
疤脸刘确认死亡。尸体被韩家兵挂在谷口木桩上示众了三日,后来被野狗啃食,只剩残骸。他的残部四散逃窜,大部分被韩家兵搜山追杀,小部分逃入深山老林。
慕容家的游骑在战后第二天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沈元舟在鹰嘴崖发现了他们留下的痕迹——几处简易的观测点,地面有马蹄印和箭矢插孔。他们在那里至少观察了整场战斗。
而最让陆弘在意的,是另一条情报。
“韩家主力,真的动了。”
议事棚里,沈元舟将一张刚绘制完毕的态势图铺在桌上。图上,一支粗大的箭头从南向北,贯穿了整个三江平原北部。
“根据溃兵刘莽的供词,结合我们自己的哨探,”沈元舟指着箭头起点,“韩家在本月初,就从各地屯田营抽调了至少五千兵力,集结在老鸦口。五日前,也就是我们和疤脸刘打交道的那几天,这批部队开始分批北上。韩冲的三百人,很可能就是先锋或者侧翼清扫部队。”
陆弘盯着地图:“目标呢?”
“大概率是慕容家在沧澜江北岸的据点‘白石堡’。”沈元舟说,“那里是渡江要冲,拿下它,韩家就能在江北站住脚,进而威胁慕容家的腹地。”
柳明漪轻声计算:“五千对……慕容家在白石堡有多少守军?”
“不会超过两千。”沈元舟说,“但慕容家骑兵多,机动性强。而且现在是汛期,沧澜江水大涨,渡江难度很大。韩家这仗,不好打。”
“所以韩冲才会急着肃清后方。”陆弘明白了,“他需要确保补给线绝对安全,不能有疤脸刘这样的钉子,也不能有我们这样……不可控的因素。”
沈元舟点头:“战后他之所以没立刻来找我们麻烦,一是伤亡确实大,需要休整;二是主力大战在即,他不敢再分兵;三是……”
他顿了顿,看向陆弘:“他可能还在评估我们。落马坡那次伏击,我们展现了一定的战斗力,但规模不大。他需要判断,我们是‘需要立刻拔除的威胁’,还是‘可以暂时安抚的对象’。”
陆弘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我们是韩冲,现在会怎么做?”
沈元舟想了想:“首先,派人详细侦查陆家寨的虚实——兵力、防御、粮草、民心。其次,如果判断暂时打不下来,就改用怀柔策略:招安、收编、或者至少达成互不侵犯协议,稳住我们。最后,等主力大战结束,无论胜败,再回头处理。”
“很合理。”陆弘说,“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让他看到我们‘打不下来’;第二,让他觉得‘怀柔可能有效’;第三,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让我们自己变得更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地图前:“柳先生,记录新预案——《坚壁清野与战略欺骗方案 V1.0》。”
柳明漪立刻铺纸提笔。
“第一部分,坚壁清野。”陆弘的手指在地图上陆家寨周边划了个圈,“以寨子为中心,十里为半径,所有道路、水源、可用房屋,全部做标记性破坏或改造。”
“具体措施?”柳明漪问。
“一,主干道挖陷坑、设拒马,但不是完全阻断,而是做成‘需要时间才能通过’的样子。二,所有水井投掷无害但显眼的染料(比如捣碎的茜草根),让水变红三日,制造‘此地水源已污染’的假象。三,废弃的窝棚、窑洞,全部烧毁或填埋,不留宿营点。”陆弘说,“目的是增加韩家兵侦查和进攻的难度与成本,让他们觉得‘打这个小寨子得不偿失’。”
沈元舟补充:“还可以在关键路口埋设假地雷——用陶罐装火药,插根引线露在外面,但不真正连接火药。吓唬人用的。”
“可以。”陆弘点头,“第二部分,战略欺骗。我们要给韩冲传递两个信息:第一,我们人不多,但很团结,守寨有余,出击不足;第二,我们对韩家没有敌意,甚至愿意合作。”
“怎么传递?”
“通过韩三。”陆弘说,“他的腿伤快好了吧?”
“苏医师说,再有五天就能下地慢走。”
“让他‘偶然’听到一些消息。”陆弘说,“比如,寨子粮食紧张,正在组织大规模捕鱼和采集野菜;比如,寨民对韩家又怕又敬,希望不要被打;比如,领主其实很想和韩家搭上关系,只是苦无门路。”
柳明漪笔尖一顿:“领主,这是要……”
“钓鱼。”陆弘说,“如果韩冲真想怀柔,他会主动接触。而只要接触开始,我们就有机会获得更多情报,甚至影响他的判断。”
沈元舟皱眉:“风险呢?万一韩冲将计就计,假意怀柔,实则偷袭……”
“所以有第三部分。”陆弘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的沧澜江位置,“渡江备用计划全面启动。”
棚内气氛一肃。
“王瘸子的浮桥部件打造进度如何?”陆弘问。
柳明漪翻看记录:“简易浮桥模块已打造四十件,可拼装成三段各十丈的浮桥,承载五十人同时通过。但需要熟练工兵现场组装,耗时约一个时辰。”
“太慢。”陆弘说,“要压缩到半个时辰内。另外,增加渡船数量——把捕鱼用的筏子改造,加装护栏和划桨位。目标:一夜之间,能将全寨三百人及必要物资运过沧澜江。”
“那江北岸呢?”沈元舟问,“过了江,我们去哪?”
“有两个选择。”陆弘指向江北岸两处标记,“一是黑风山北麓的废弃矿洞群,易守难攻,但条件艰苦。二是往东走六十里,有个叫‘三河口’的地方,是三条小支流交汇处,土地肥沃,但靠近慕容家势力范围。”
他看向沈元舟:“你带侦察队,分别去这两个地方实地勘察,绘制详细地形图,评估生存条件。记住,这是最后的退路,不能有半点含糊。”
“明白。”沈元舟重重点头。
“最后,”陆弘回到桌前,“我们要利用这段相对安全的时间,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看向柳明漪和沈元舟:
“建立‘陆家寨讲武堂’。”
两人都怔住了。
“讲武堂?”
“对。”陆弘说,“系统的核心是人,而人的核心是思维。我们需要一批不仅会打仗,而且懂‘为什么这么打’、懂‘怎么打得更好’的骨干。讲武堂就是培养这些骨干的地方。”
他快速列出框架:
“第一期学员二十人。来源:守备队表现优异者五人,侦察队三人,工程兵班三人,灾民中选拔的有潜力的年轻人五人,还有……那七个溃兵中愿意加入的。”
“课程分三类:第一类,基础军事技能——队列、兵器、体能、侦察、工事。沈教官,你负责。”
“第二类,系统思维与指挥基础——如何阅读地图、分析情报、制定计划、评估风险。我亲自讲。”
“第三类,专业模块——医疗急救、装备维护、后勤管理。苏医师、王瘸子、柳先生分别授课。”
沈元舟听得心潮澎湃。他在边军时,最痛恨的就是军官的愚昧和僵化。很多人凭着关系上位,根本不懂打仗,只会让士兵送死。如果真能有这样一个地方,系统地培养懂打仗、会思考的军官……
“但是,”柳明漪提出了现实问题,“这些人脱产学习,寨子的劳动力和防御怎么办?”
“半脱产。”陆弘说,“每天上午训练或劳动,下午上课,晚上自习或执勤。课程周期暂定一个月,第一期结束后评估效果。另外,讲武堂本身也是筛选机制——学得好的,提拔重用;学不进去的,退回原岗位。”
他顿了顿:“我们要建立的,不是一支靠个人勇武的军队,而是一个可以自我复制、自我升级的军事系统。讲武堂,就是这个系统的‘cpU培养中心’。”
沈元舟深吸一口气,抱拳:“这差事,我接了。”
“好。”陆弘看向柳明漪,“柳先生,你负责讲武堂的行政和记录。所有课程内容、学员表现、考核结果,全部归档。我们要积累数据,迭代课程。”
“是。”
正事谈完,陆弘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韩三这两天怎么样?”
柳明漪说:“很安静,按时换药,配合复健。偶尔会问起寨子的规矩,但不再打听防御和粮草。另外……他昨天主动提出,想见您一面。”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但看神情,像是有重要决定。”
陆弘想了想:“明天下午,带他来见我。地点……就在讲武堂预备教室吧。”
“明白。”
会议结束。
沈元舟和柳明漪离开后,陆弘独自坐在油灯下,翻开那本《系统构建日志》。
最新一页,已经写满了这三天的新条目。他提笔,在末尾写下:
【第十八天。外部压力催生系统跃迁。军事模块启动‘讲武堂’子项目,人才培养体系初建。战略欺骗预案启动,渡江计划加速。系统进入‘主动塑造环境’阶段,而非被动应对。】
他停笔,望向窗外。
寨墙已经基本修复完成,新砌的石基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墙头,巡逻队正在交班,动作整齐划一。远处,炊烟袅袅升起,捕鱼队扛着竹笼走向江边,工兵班在空地上练习浮桥组装。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但陆弘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韩家和慕容家的大战一旦爆发,整个三江平原都会被卷入。到时候,这个小寨子要么在洪流中站稳脚跟,要么被碾得粉碎。
而系统,就是他们唯一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