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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沈元舟带着五十名精挑细选的队员在寨门内集结。所有人都换了深色劲装,脸上涂了炭灰,武器用布条缠裹。每人标配:一把连发弩配两个快速装填器、六十支弩箭、两枚双壳雷、四枚竹筒雷、十支火药箭,外加一把钨钢匕首或改良腰刀。

“都听好了,”沈元舟压低声音,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今晚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放火、毁东西、制造混乱。目标三个:粮草堆放处、器械营、还有——如果能找到——韩冲的中军大帐。”

队员们屏息静听。这些大多是侦察队和守备队的老手,经历过矿场行动和今天的血战,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专注。

“分成三组。”沈元舟快速布置,“老六带第一组十五人,负责粮草。赵小五带第二组十五人,负责器械。我亲自带第三组二十人,去找韩冲的麻烦。每组再分三个小队,互相掩护,得手就撤,绝不可恋战。”

他顿了顿:“记住,我们是去捣乱的,不是去拼命的。能烧就烧,能炸就炸,动静越大越好。丑时三刻,无论成果如何,必须撤退,在东边那片矮树林汇合。都清楚了吗?”

“清楚!”

“检查装备。”

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和布帛窸窣声。每个人都再次确认火镰、药捻、引火物是否在顺手的位置。

“出发。”

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五十条黑影鱼贯而出,迅速没入夜色。寨门随即关闭,一切恢复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韩军大营距离寨墙三里,营外挖了简易壕沟,立了木栅,每隔百步有哨塔,巡逻队一刻钟一趟。戒备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沈元舟白天用望远镜观察了很久,已经摸清了哨位轮换的规律和几处防御薄弱点。

第一组在老六带领下,沿着预定路线悄无声息地摸向营地西侧的粮草堆放区。那里堆着数百个麻袋和草垛,只用油布简单遮盖,周围只有两个固定哨和一支五人巡逻队。

两个侦察队员用浸了麻药的吹箭解决了固定哨,尸体拖入阴影。巡逻队过来时,老六做了个手势,五个队员同时扑出,捂嘴、抹喉、拖走,动作干净利落,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快!”老六挥手。

队员们迅速散开,将随身携带的纵火药包贴在粮袋和草垛上。这种药包是阿木特制的,混合了火药、油脂和硫磺,粘稠易燃,还加了延时药捻——点燃后能烧半刻钟才会引燃主药。

“嗤——”

十几处药捻同时点燃。队员们快速撤离,奔向第二个目标——马厩。

几乎同时,第二组在赵小五带领下摸到了器械营。这里堆放着攻城梯、冲车零件、箭矢补充等物资,守卫更多,有四个固定哨和两支巡逻队。

“硬来不行。”赵小五观察片刻,低声道,“用火药箭,远距离引火。”

五名弩手在百步外就位,弩箭上绑着特制的火药筒,药捻很短。瞄准、发射!

“嗖嗖嗖——”

五支火药箭划破夜空,钉在器械堆上。药捻燃尽。

“轰!轰!”

爆炸声不大,但成功引燃了木制器械。火焰腾起,守军顿时大乱:“走水了!器械营走水了!”

混乱中,赵小五带人趁机靠近,又投出几枚竹筒雷。

“轰轰!”

更大的爆炸声响起,一架半成品的冲车被炸散,碎木四溅。守军更加慌乱,有的救火,有的搜索敌踪,乱成一团。

而这时,沈元舟带领的第三组已经潜到了中军大营附近。

这里戒备最森严,外围有双层木栅,里面帐篷排列整齐,中央一座大帐格外醒目,帐前立着“韩”字大旗,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韩冲应该在里面。”沈元舟趴在草丛中,仔细观察,“但直接冲进去是找死。我们要做的不是杀他,是让他睡不着觉。”

他示意队员分散,每人找一顶边缘的帐篷,贴上纵火药包,点燃就跑。

“嗤嗤——”

十几处药捻同时燃烧。片刻后,中军大营边缘的几顶帐篷同时起火!

“敌袭!敌袭!”

警锣声大作,整个营地彻底沸腾。韩军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看到四处火起,惊慌失措。

“不要乱!各归建制!救火队上前!弓箭手警戒!”韩冲的咆哮声从大帐中传出。

但混乱已经形成。西侧粮草区的火势最大,夜风一吹,火焰冲天,照亮了半边天。器械营那边也不断传来爆炸声。中军大营虽然火势不大,但造成的心理冲击最大——敌人竟然摸到主帅眼皮子底下了!

沈元舟没有恋战,看到计划成功,立刻发出撤退信号——三声短促的夜枭叫。

三组队员开始有序撤退。但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老六那组在撤离粮草区时,被一支突然出现的韩军巡逻队撞个正着。这支巡逻队显然不是普通士兵,装备精良,反应极快,立刻结阵攻击。

“被发现了!打!”老六当机立断,举起连发弩就是一轮速射。

“嗖嗖嗖——”

弩箭破空,放倒了三个韩军。但对方人数有二十多,而且训练有素,举盾推进,弓箭手在后压制。

“用雷!”老六吼道。

两个队员点燃竹筒雷,奋力掷出。

“轰!轰!”

爆炸逼退了韩军,但更大的动静引来了更多敌人。火光中,老六看到远处有骑兵正在集结。

“分开撤!矮树林汇合!”老六下令,同时自己带几个人断后。

沈元舟听到粮草区方向的激战声,心中一沉:“老六那边出事了!第三组,跟我去接应!”

“教官,太危险了!”一个队员急道。

“不能丢下弟兄!”沈元舟咬牙,“你们先撤,按原计划汇合!这是命令!”

他带着五个队员,返身冲向粮草区。

此时的粮草区已经陷入混战。老六带着七八个队员且战且退,被三十多个韩军缠住。更糟的是,骑兵已经赶到,正在外围游弋,随时可能冲锋。

“老六!往东撤!”沈元舟大喊,同时举起连发弩,对着追兵最密集处就是一轮速射。

他的弩法极准,六支箭放倒了四个。追兵攻势一滞。

“教官!”老六又惊又急,“你们怎么回来了!”

“少废话!走!”

两队汇合,边打边撤。但韩军越来越多,眼看就要被包围。

沈元舟一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枚双壳雷——这是他的保命家伙,本来准备留给韩冲的。

“都趴下!”他点燃药捻,用尽全力掷向追兵最密集处。

铁球划过一道弧线。

韩军中有见识的认出这是什么,惊恐大喊:“是那种大雷!散开!”

但已经晚了。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铁壳碎片呈扇形迸射,瞬间放倒了十几个人,冲击波掀翻了更多。浓烟和尘土弥漫,遮蔽了视线。

“走!”沈元舟趁乱带人冲出包围,钻入旁边的灌木丛。

后面的韩军被爆炸吓住了,加上烟尘遮挡,追击慢了一拍。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沈元舟等人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寅时初,矮树林。

三组队员陆续汇合。清点人数,少了四个。

“老六那组折了两个,我这边折了两个。”赵小五声音低沉,“都是断后的弟兄,没能撤出来。”

沈元舟沉默片刻:“记下名字。回去厚恤。”

他看了看天色:“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回寨。韩冲吃了这么大亏,天亮肯定会疯狂报复。”

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快速返回陆家寨。寨墙上,陆弘等人早已在等候。

“怎么样?”陆弘问。

“粮草烧了三成,器械毁了一半,中军大营乱了半夜。”沈元舟汇报,“但我们折了四个弟兄,韩冲肯定被激怒了。”

陆弘点头:“辛苦了。战果超出预期,代价……也是必须付出的。先让弟兄们休息,韩冲天亮前应该不敢再攻。”

他看着远处韩军营地的冲天火光,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这一把火,烧掉了韩冲速战速决的希望。

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受伤的猛虎。

接下来,将是更残酷的搏杀。

韩冲大营,中军大帐。

韩冲脸色铁青,独眼中血丝密布。帐内跪着几个将领,大气不敢出。

“一夜之间,粮草损三成,器械毁半,士兵死伤过百,连敌人在哪都没抓到!”韩冲的声音冰冷得可怕,“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

“将军息怒……”一个副将硬着头皮道,“陆家寨的人太狡猾,而且他们的火器……”

“火器火器!就知道拿火器当借口!”韩冲一脚踹翻案几,“他们有火器,你们没有脑子吗?!哨位怎么布的?巡逻怎么安排的?敌人摸到中军大营了才发现,你们是瞎子吗?!”

众将低头不语。

韩冲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怒火。他知道,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清点损失,重整营寨。”他冷声道,“另外,把抓到的那个俘虏带上来。”

片刻后,一个浑身是血、奄奄息的陆家寨队员被拖进大帐。这是夜袭时受伤被俘的,已经受过刑。

“说,”韩冲走到他面前,“你们寨子里,还有多少那种大雷?还有多少连发弩?”

俘虏艰难地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多得很……够把你们全炸上天……”

韩冲眼中凶光一闪,拔出佩刀。

“将军且慢!”一个幕僚连忙劝阻,“此人还有用。我们可以用他换回我们被俘的人,或者……谈判。”

“谈判?”韩冲冷笑,“陆弘会为了一个小兵谈判?”

“不是为这个小兵。”幕僚压低声音,“是为时间。将军,我们损失惨重,士气低落,需要时间休整。而陆家寨那边,箭矢火药消耗巨大,也需要时间补充。不如……假意谈判,拖延时间,同时调集更多兵力。”

韩冲沉默。幕僚说得对,强攻损失太大,围困时间不够。如果能拖延几天,等后续援兵赶到,或者……等那个秘密武器准备好……

他收起刀,对俘虏道:“算你命大。带下去,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俘虏被拖走。韩冲转身看向地图,手指重重戳在陆家寨的位置。

“派人去陆家寨。”他缓缓道,“就说……本将愿以停战三日、释放俘虏为条件,换取……换取那种大雷的样品和制作工艺。”

“将军,这……”

“陆弘不会给的。”韩冲冷笑,“但我要他拒绝。只要他拒绝,我们就有理由向三江豪强求援——‘陆家寨毫无诚意,宁可见死不救同袍,也不愿止战’。那些墙头草,最吃这一套。”

幕僚恍然大悟:“将军高明!如此一来,我们既能休整,又能争取更多助力!”

“去吧。”韩冲挥手,“天亮就派使者去。记住,态度要‘诚恳’,条件要‘优厚’。”

“是!”

幕僚退下后,韩冲独自站在帐中,看着跳动的烛火。

这一战,比他预想的艰难得多。

陆家寨不仅寨防坚固,武器精良,更重要的是——那些人,有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悍勇,而是一种……有序的、冷静的、像机器一样精准的抵抗。

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该站在哪里,该怎么配合。受伤了有人抬,缺箭了有人送,指挥有条不紊,连偷袭都像事先排练过无数遍。

这不对劲。

一个山寨,怎么可能有这种纪律?

韩冲想起矿场暴动时那些黑衣人的身手,想起夜袭时敌人的配合,想起今天战场上那些守军冷静的眼神……

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陆弘带来的,可能不只是几件奇器。

而是一套……方法。

一套能让普通人变成精兵,让混乱变得有序的方法。

如果真是这样……

韩冲感到一阵寒意。

比火器更可怕的,是制造火器的方法。

比精兵更可怕的,是训练精兵的体系。

他必须得到它。

不惜一切代价。

帐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将在谈判与算计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