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韩军大营西南角。
三架改良过的抛车已经就位。这种抛车比传统投石机更紧凑,用绞盘和配重代替人力拉拽,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这是墨师傅根据祖传图纸改进的。
抛车前方两百步处,立着一个简易的土墙靶子,模拟寨墙。靶子后面是一片空地,确保安全。
韩冲带着一群将领亲自观看试射。墨师傅指挥着徒弟和工匠们做最后准备。
“装弹!”墨师傅沉声道。
墨青和墨白将一个圆柱形木筒抬到抛车抛臂的皮兜里。木筒上系着麻绳,麻绳另一端连着铁钩,钩在抛臂上——这是为了保证木筒在空中飞行时保持稳定,引信朝前。
“检查引信!”
“引信完好!”
“角度调整,射程两百步!”
“角度调整完毕!”
墨师傅走到韩冲面前,拱手:“将军,可以试射了。”
韩冲点头:“放!”
墨师傅举起手,用力挥下:“放!”
操作抛车的士兵砍断绳索。配重落下,抛臂猛扬!
“呼——”
木筒划出一道弧线,飞向靶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移动。
木筒准确地落在土墙靶子前约十步处,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靶子根部。
然后……没动静。
“哑了?”韩冲皱眉。
墨师傅脸色微变:“引信可能摔断了。等等,也许……”
话音未落——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土墙靶子被炸开一个大缺口,泥土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爆炸的冲击波让两百步外的众人都感到气浪扑面。
烟尘稍散,众人看清:土墙被炸塌了近一丈宽,地上留下一个半人深的坑。
“好!”韩冲独眼放光,“有此利器,何愁寨墙不破!”
众将领也纷纷赞叹。墨师傅却盯着那个弹着点,眉头紧锁——落点偏差十步,如果是对着移动的寨墙,这个精度不够。而且引信显然有问题,落地后延时爆炸,如果是实战,守军可能有时间把弹体推开或扑灭引信。
“墨师傅,这样的弹,一天能做多少?”韩冲问。
“全力赶工,一天能做五枚。”墨师傅回答,“但火药需要时间配制,碎料需要收集……”
“我给你加派人手!”韩冲大手一挥,“三天内,我要三十枚!够把陆家寨的寨墙炸成废墟!”
“是。”墨师傅低头应道。
试射成功,韩冲心情大好,正要回帐,亲兵来报:“将军,陆家寨派来使者,说要与墨师傅交流技艺。”
“使者?”韩冲挑眉,“什么人?”
“是个匠人,叫陈三,说是陆家寨匠作坊的。他还带了一份‘火药工艺心得’,说是见面礼。”
韩冲和墨师傅对视一眼。
“有意思。”韩冲冷笑,“陆弘这是想挖人,还是想探底?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一个匠人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三被带进中军大帐时,手心里全是汗。但他牢记韩青的教导:挺直腰板,不卑不亢。
帐内,韩冲坐在主位,墨师傅站在一旁,还有几个将领分坐两侧,目光如刀。
“小人陈三,见过韩将军,见过墨师傅。”陈三行礼,声音还算平稳。
“陈三?”韩冲打量着他,“陆弘派你来,有何贵干?”
陈三从怀中取出那份抄写工整的工艺心得,双手奉上:“小人奉命,将此物赠予墨师傅。我寨领主说,天下匠人本是一家,技艺交流,方能进步。”
亲兵接过,递给墨师傅。墨师傅展开,快速浏览。上面确实详细记录了火药颗粒化的基础工艺,虽然关键部分有所保留,但思路清晰,方法实用,一看就是经过大量实践总结的。
墨师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陆家寨的火药工艺,竟然如此系统化?而且这手字,这排版,这图表……显然不是普通匠人能写出来的。
“陆寨主有心了。”墨师傅收下,“不过,老夫受韩将军厚待,暂无他念。”
陈三早有准备,说道:“墨师傅误会了。小人此来,只为交流技艺,不为说客。我寨匠作坊最近在研制一种‘铁壳雷’,外壳铸造遇到难题,听说墨师傅擅长机关铸造,特来请教。”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作为回报,我寨愿分享淬火防氧化工艺,可提高铁器质量三成。”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挖人,只提技术交流;不提立场,只提匠人本分。
韩冲冷眼旁观,忽然开口:“陈三,你就不怕本将扣下你,甚至杀了你?”
陈三心中一紧,但脸上保持平静:“将军若要杀小人,小人来之前就死了。将军既允小人进帐,必是明理之人。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更不斩交流技艺的匠人。”
“好一张利嘴。”韩冲似笑非笑,“墨师傅,你怎么看?”
墨师傅沉吟片刻:“老夫确对铁壳铸造有兴趣。不过,如今战事在即,恐怕无暇交流。”
“战事……”陈三抓住话头,小心翼翼道,“墨师傅,小人斗胆问一句,您造的那些火药弹,试射时可曾想过……会落在什么人头上?”
帐内气氛骤然一冷。
一个将领拍案而起:“放肆!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陈三咬牙,豁出去了:“小人只是想说,我寨也有匠人,也造火器。但我们造火器,是为了自保,为了让守寨的弟兄少死几个。我们造的雷,从不往人堆里扔碎铁瓷片,因为知道那东西进去就拔不出来,死不了也残废。”
他看向墨师傅:“墨师傅,您是大家,手艺比我们高得多。但好手艺,该用在好地方。韩将军要用您的弹去炸寨墙,寨墙后面是什么?是老人、孩子、妇人,是跟我们一样的匠人、农夫、郎中。他们没得罪谁,只是想有条活路。”
“住口!”韩冲怒喝。
但陈三已经说完了。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小人言尽于此。要杀要剐,任凭将军。只求将军……让墨师傅想想。”
帐内死寂。
墨师傅脸色变幻。陈三的话,像一根针,刺中了他心中最矛盾的地方。
韩冲盯着陈三,独眼中杀机闪烁。但最终,他挥了挥手:“带下去,关起来。待破寨之后,再做处置。”
亲兵上前,将陈三拖走。
帐内只剩下韩冲和墨师傅。
“墨师傅,”韩冲缓缓道,“你不会真被那小子说动了吧?”
墨师傅沉默良久,才道:“将军多虑了。老夫既受将军恩惠,自当效力。”
“那就好。”韩冲起身,“加紧赶制火药弹。三日后,总攻。”
他走出大帐,留下墨师傅一人。
墨师傅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工艺心得。纸上工整的字迹,清晰的图表,还有那种将复杂工艺分解、标准化、记录、改进的思路……
这才是匠人该做的吧?不是简单地造出杀人的东西,而是建立一套可传承、可优化的工艺体系。
他想起陈三说的“淬火防氧化工艺”。提高铁器质量三成……如果用在农具上,能多开多少荒地?如果用在工具上,能提高多少效率?
可现在,他的手艺,只用来造杀器。
墨师傅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陆家寨,议事棚。
“陈三被扣下了。”沈元舟脸色难看,“韩冲那老小子,果然不讲信用!”
“意料之中。”陆弘平静道,“但只要他没当场杀陈三,就还有机会。韩青,你怎么看陈三那番话的效果?”
韩青分析道:“从陈三被带走时的情况看,韩冲虽怒,但未当场杀人,说明他还有顾忌——或者顾忌墨师傅的反应,或者顾忌名声。而墨师傅的反应……据探子回报,陈三被带走后,墨师傅在帐中独自站了很久,神色复杂。陈三的话,应该起作用了。”
“那就好。”陆弘点头,“攻心需要时间。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应付韩冲接下来的进攻。火药抛射弹……确实是个大威胁。”
他看向阿木和王瘸子:“有什么应对之策?”
阿木早已在思考:“抛射弹的弱点有三:第一,精度有限,尤其是对移动目标;第二,引信不可靠,可能哑火或提前爆炸;第三,抛车本身是固定目标,容易被摧毁。”
王瘸子补充:“咱们可以在寨墙前挖壕沟,堆土垒,作为缓冲。抛射弹落进壕沟或砸在土垒上,威力大减。还可以在墙头架设木棚,遮挡碎屑。”
沈元舟道:“我带人夜间出击,专炸抛车。那些大家伙移动不便,只要摸清位置,用火药箭或双壳雷,有机会毁掉。”
“双管齐下。”陆弘拍板,“王师傅,你带人挖壕沟堆土垒,今天就动工。沈教官,制定夜袭计划,但这次不是破坏,是侦察——摸清所有抛车的位置和守卫情况,先不动手,等韩冲总攻时,再突然发难,打他个措手不及。”
“明白!”
“还有,”陆弘看向韩青,“舆论战不能停。继续散播消息,就说韩冲要用‘毒火弹’屠寨,里面掺了毒药,中者必死。真真假假,让韩军士兵心里有疙瘩。”
“学生这就去办。”
众人分头行动。陆弘走到窗前,望向韩军大营方向。
陈三生死未卜,墨师傅态度不明,韩冲磨刀霍霍。
三天。
只剩下三天了。
但这一次,系统不仅要守,还要攻——攻心,攻器,攻势。
每一刻,都是博弈。
深夜,韩军大营,关押俘虏的帐篷。
陈三被绑在柱子上,身上有些淤青,但没受大刑——韩冲大概觉得,一个匠人还不值得动大刑。
帐篷外有两个守卫。陈三听着远处的动静,工匠区那边还在赶工,叮当声不绝于耳。
忽然,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墨师傅。
陈三一愣。
墨师傅示意他别出声,走到他面前,低声问:“你白天说的淬火防氧化工艺,具体怎么做?”
陈三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详细讲解:“用薄铁皮做罩子,形状根据铁件来定,边缘加弹簧夹,淬火时罩住铁件,隔绝空气……”
他讲得很细,从选材到制作,从使用到维护。墨师傅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讲完,墨师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们寨子……真给匠人发那个‘贡献点’?”
陈三点头:“真的。我做出一件好活,就有点数,能换粮食、布匹、甚至更好的工具。我改进的淬火工艺被采纳,得了三十点,能换三十斤粮,够吃一个月。”
“三十斤粮……”墨师傅喃喃,“就为一个改进?”
“不光为粮。”陈三认真道,“是脸上有光。名字上贡献榜,全寨人都知道。领主说,匠人是寨子的脊梁,好手艺就该被看见,被尊重。”
墨师傅久久不语。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守卫在换岗。
墨师傅最后看了陈三一眼,低声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但……别抱太大希望。”
说完,他闪身离去。
陈三靠在柱子上,心跳如鼓。
火种,似乎真的点燃了。
而此刻,陆家寨的寨墙前,数百寨民正在连夜挖壕沟、堆土垒。火把连成一片,锄头起落,泥土飞扬。
系统这台机器,在黑夜中全力运转。
为了生存,为了尊严,为了那种有规矩、有希望的活法。